第655章 极乐净土·慈悲血祭(1/2)
那道血红的裂隙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阴九幽走进去的时候,身后三人都跟着。
夜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灰蒙蒙的天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这道门。
这道——
只进不出的门。
门后,不是她想象的那种黑暗。
是光。
金色的光。
亮得刺眼。
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但阴九幽睁着。
他走在最前面,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倒映着满目金光,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脚下,是白玉铺成的路。
光洁得像镜子。
能照见自己的脸。
夜魅低头看了一眼,看见自己那张苍白的脸,和那双——突然变得陌生的眼睛。
她移开目光。
路的尽头,是一座城。
不,是一座寺庙。
巨大的寺庙。
比山还高。
比天还大。
金色的琉璃瓦,红色的廊柱,白色的围墙。
墙外,种满了花。
不是普通的花。
是——
人。
无数的人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身上,长出了根须。
根须扎进土里,把他们固定在地上。
头顶,开出了花。
白色的花。
花瓣上,有脸。
那些脸,在笑。
在念佛。
在——
永远永远地,做着同一件事。
夜魅走近一个“花人”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破烂的衣裳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她伸手,想抬起那女子的下巴。
手指刚碰到皮肤——
那女子抬起头。
一张脸,已经和花瓣融为一体。
眼睛的位置,是两朵小花。
鼻子的位置,是一根花蕊。
嘴巴的位置,是一张一合的花瓣。
那张嘴,在动。
在念:
“阿弥陀佛……极乐净土……阿弥陀佛……极乐净土……”
一遍一遍。
一遍一遍。
夜魅的手,僵在半空。
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这是‘花佛’。”
“被‘渡化’的人,会慢慢和佛花融为一体。”
“最后,变成这样。”
“永远念佛。”
“永远超度自己。”
“永远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活在自己的尸体里。”
夜魅收回手。
她看着那些“花佛”。
一排一排。
一片一片。
一眼望不到边。
都是人。
都是——
活死人。
阴九幽没有停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那片花海。
走到寺庙门口。
门口,站着两个僧人。
一男一女。
都很年轻。
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穿着月白色的僧袍。
双手合十。
低着头。
像两尊雕像。
阴九幽走近。
他们抬起头。
两张脸,一模一样。
双胞胎。
男的眉清目秀,女的温婉可人。
但他们的眼睛——
没有瞳孔。
全是金色的。
金得像熔化的金子。
他们看着阴九幽,齐声开口:
“施主远道而来,师尊已等候多时。”
声音很轻。
很柔。
很——
慈悲。
阴九幽问:
“你们师尊是谁?”
双胞胎齐声说:
“师尊法号天懿。”
“乃净世圣莲之主。”
“慈悲渡世之尊。”
阴九幽点点头:
“带路。”
双胞胎侧身,推开寺庙的门。
门后,是另一个世界。
---
大殿,大得无边无际。
殿内,跪满了人。
密密麻麻。
层层叠叠。
有男有女。
有老有少。
有修士。
有凡人。
全都跪着。
双手合十。
低着头。
嘴里念念有词。
念的什么?
“南无天懿慈悲尊。”
“南无天懿慈悲尊。”
一遍一遍。
一遍一遍。
像无数只蚊子在嗡。
大殿尽头,是一座高台。
白骨堆成的高台。
台上,端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僧人。
白衣胜雪。
面如冠玉。
眉心一点朱砂。
嘴角一抹悲悯。
他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身后一轮金光,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。
他看着阴九幽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轻。
那么淡。
那么——
慈悲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声音清澈如泉,流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阴九幽点点头:
“来了。”
天懿魔尊说: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阴九幽问:
“等老子干什么?”
天懿魔尊说:
“等你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渡你。”
阴九幽眉头一挑:
“渡老子?”
天懿魔尊点点头:
“对。”
“渡你。”
“你吃了太多人,造了太多孽。”
“心中全是空。”
“那空,就是苦。”
“我渡你,让你不再空。”
“让你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极乐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悲天悯人的脸。
看着那双——
比任何人都疯狂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:
“老子吃了那么多人,第一次有人要渡老子。”
他看着天懿魔尊:
“你怎么渡?”
天懿魔尊说:
“简单。”
“把你的肉身,舍给我。”
“把你的神魂,交给我。”
“把你的空,填满我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张开双臂:
“你就能在我的神国里,获得永恒的极乐。”
阴九幽问:
“你的神国在哪儿?”
天懿魔尊指着自己的心口:
“在这里。”
“我肚子里。”
“所有被我渡的人,都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永远活着。”
“永远快乐。”
“永远——”
他笑了:
“不空。”
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——
他问:
“你能让老子看看吗?”
天懿魔尊点点头:
“当然。”
他张开嘴。
嘴里,涌出金光。
金光里,有无数张脸。
在笑。
在念佛。
在——
看着他。
那些脸,密密麻麻。
挤在一起。
一层一层。
一层一层。
看得人头皮发炸。
天懿魔尊说:
“这里面,有三万万生灵。”
“整个东域,七成人,都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生前,是农夫、商贾、修士、凡人。”
“死后,都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在我肚子里,他们不再受苦。”
“不再挨饿。”
“不再生病。”
“不再老去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他闭上嘴,金光消失:
“永远幸福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?”
天懿魔尊摇摇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知道,就会痛苦。”
“不知道,就不会痛苦。”
“我替他们承受了‘知道’的痛苦。”
“让他们永远活在‘不知道’的幸福里。”
“这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才是真正的慈悲。”
阴九幽沉默。
他摸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也有三张脸。
林青。
和尚。
念儿。
她们也在他肚子里。
也在他心口。
但她们——
不是这种笑。
她们是活的。
有温度的。
会动的。
会喊他名字的。
他看着天懿魔尊:
“你错了。”
天懿魔尊眉头一挑:
“哦?”
阴九幽说:
“真正的慈悲,不是让人‘不知道’。”
“是让人‘知道’,还愿意活着。”
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凡人:
“他们现在这样,活着和死了,有什么区别?”
天懿魔尊笑了:
“施主,你太年轻了。”
“你以为‘知道’是好事?”
“知道得越多,痛苦越深。”
“知道生老病死,就会怕死。”
“知道爱别离,就会怕分离。”
“知道求不得,就会怕失望。”
“知道得越多,越苦。”
他指着那些跪着的凡人:
“他们现在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。”
“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笑了:
“他们没有痛苦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天懿魔尊愣了一下。
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。
但很快,又恢复了慈悲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我是天懿。”
“净世圣莲之主。”
“慈悲渡世之尊。”
阴九幽问:
“那之前呢?”
“之前你是谁?”
天懿魔尊没说话。
阴九幽继续说:
“老子吃过很多人。”
“每一个人,都有过去。”
“有名字,有亲人,有故事。”
“但你没有。”
“你的过去,是空的。”
“你的记忆,只有这道门打开之后。”
“你——”
他看着天懿魔尊:
“比老子还空。”
天懿魔尊的脸,变了。
那双慈悲的眼睛,第一次出现了——
杀意。
但只是一瞬。
很快,他又笑了。
“施主,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抬手,指向殿内那些跪着的凡人:
“你看他们。”
“他们多虔诚。”
“多快乐。”
“多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幸福。”
“你舍得让他们醒来吗?”
“醒来,发现自己是死人。”
“发现亲人都没了。”
“发现自己活在一片废墟上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阴九幽沉默。
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凡人。
那些人的脸上,确实带着笑。
那种——
什么都不用想的笑。
那种——
什么都想不起来,所以什么都不用痛苦的笑。
他问自己:
如果林青也能这样笑。
如果和尚也能这样笑。
如果念儿也能这样笑。
他舍得让她们醒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
她们现在,不是这种笑。
她们是活的。
有痛苦的。
会哭的。
会喊他名字的。
但她们——
还愿意活着。
还在织布。
还在念经。
还在喊他“爹爹”。
他看着天懿魔尊:
“老子舍得。”
天懿魔尊愣了一下:
“什么?”
阴九幽说:
“老子舍得让他们醒来。”
“哪怕醒来是痛苦。”
“哪怕醒来是绝望。”
“哪怕醒来——”
他看着自己的心口:
“发现老子是吃他们的人。”
“老子也舍得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活着,就是活着。”
“死了,就是死了。”
“装成活着的死,比死了还惨。”
天懿魔尊沉默。
他看着阴九幽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冷。
那么毒。
那么——
不像慈悲。
“好。”他说:
“好一个‘活着就是活着’。”
“那贫僧——”
他站起来。
双手合十。
口中开始念经。
念的什么,没人听得懂。
但那些跪着的凡人,听到这经声,齐刷刷抬起头。
他们的眼睛,全变成金色。
全看着阴九幽。
天懿魔尊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:
“众生听令。”
“此人乃魔。”
“欲毁尔等极乐。”
“护法何在?”
那对双胞胎,从门口走进来。
净心、净尘。
他们走到阴九幽面前。
双手合十。
眼中金光大盛。
净心开口:
“施主,回头是岸。”
净尘开口:
“施主,放下屠刀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们:
“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净心笑了:
“知道。”
“我们在渡人。”
阴九幽问:
“渡谁?”
净心指着自己:
“渡自己。”
“也渡你。”
阴九幽眉头一挑:
“渡自己?”
净尘点点头:
“对。”
“我们本是青云宗弟子。”
“三百年前,被师尊渡化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也像你一样。”
“愤怒,不甘,想反抗。”
“但后来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我们发现,被渡之后,真的好快乐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愁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痛苦。”
净心接过话:
“所以我们决定,帮师尊渡更多的人。”
“让更多的人,像我们一样快乐。”
“这——”
她双手合十:
“才是真正的慈悲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们。
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看着两双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。
看着两张——
一模一样的笑。
他问:
“你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?”
净心想了想:
“以前叫……什么来着?”
净尘想了想: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不重要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净心、净尘。”
“师尊赐的名。”
“比原来的好。”
阴九幽沉默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轻。
那么淡。
那么——
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:
“既然你们这么快乐——”
他张开嘴:
“那老子让你们更快乐。”
他猛地一吸。
整座大殿,刮起狂风。
那些跪着的凡人,那些金色的眼睛,那些念佛的声音,全被他吸进嘴里。
像长鲸吸水。
像黑洞吞噬。
无数的人,在他嘴里挣扎。
在喊。
在念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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