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3章 画魂师·补天谬(2/2)
被一口一口吃掉的女孩。
听着那些——
“爹爹”“爹爹”的喊声。
喊到最后,没了。
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只有太叔寰的咂嘴声。
和那张——
悲天悯人的笑脸。
夜魅浑身发抖。
她想冲上去。
但动不了。
太叔寰看她一眼:
“姑娘别急。”
“在下还有礼物送给你。”
他从袖子里,又取出一样东西。
两团光。
一红一蓝。
红的那团里,有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都是老人。
满脸皱纹。
白发苍苍。
互相搀扶着。
在笑。
蓝的那团里,也有两个人。
也是一男一女。
年轻一些。
也在笑。
也在互相看着。
太叔寰捧着那两团光,像捧着两件珍宝:
“这一红一蓝。”
“红的是父母。”
“蓝的是子女。”
“他们一家四口,本来很幸福。”
“但在下——”
他笑了:
“让他们更幸福了。”
夜魅问:
“你做了什么?”
太叔寰说:
“在下把父母的神魂,炼成两只蝴蝶。”
“把子女的神魂,也炼成两只蝴蝶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把两团光合在一起。
红和蓝,融在一起。
变成四只蝴蝶。
在那团光里飞。
飞得很美。
飞得很——
绝望。
太叔寰说:
“你看。”
“他们现在,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“父亲追着女儿。”
“母亲追着儿子。”
“永远追。”
“永远追不到。”
“因为蝴蝶,永远追不上蝴蝶。”
他捧着那团光,递给夜魅:
“送给你。”
夜魅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不要。
她不敢要。
太叔寰叹了口气:
“姑娘不要?”
“那在下只好——”
他把那团光,放进嘴里。
嚼。
咽下去。
咂咂嘴。
“可惜。”他说:
“这么好的东西,没人欣赏。”
他看着阴九幽:
“小友,你呢?”
“你要不要?”
阴九幽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——
永远在笑的嘴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问:
“你做这些,图什么?”
太叔寰想了想:
“图什么?”
“图——”
他笑了:
“艺术。”
“在下的每一件作品,都是艺术品。”
“永恒的凝固。”
“完美的融合。”
“至死不渝的追逐。”
“这些都是——”
他看着那座水晶山:
“比任何功法、任何境界,都更美的东西。”
阴九幽问:
“比成圣还美?”
太叔寰摇摇头:
“成圣?”
“成圣有什么意思?”
“成圣了,还是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,多孤独。”
“但在下的作品——”
他指着那些水晶:
“他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“永远不分开。”
“永远——”
他看着阴九幽:
“比一个人,好多了。”
阴九幽沉默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轻。
那么淡。
那么——
让太叔寰也愣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阴九幽说:
“一个人,没意思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心口:
“所以老子心里,留了人。”
太叔寰眼睛眯起来:
“留了人?”
阴九幽点点头:
“对。”
“一个织布的。”
“一个念经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刚死的。”
太叔寰看着他:
“你舍不得吃他们?”
阴九幽说:
“对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
太叔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开心。
那么真诚。
那么——
像找到了知己。
“好。”他说:
“好。”
“小友果然非常人。”
“常人只知道吃。”
“你却懂得留。”
“留,比吃更难。”
他看着阴九幽: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阴九幽问:
“为什么?”
太叔寰说:
“因为——”
他看着那座水晶山:
“留住的,才是真的。”
“吃下去的,早晚会变成空。”
“但留住的——”
他指着阴九幽的心口:
“永远在那里。”
“陪你。”
“暖你。”
“让你——”
他笑了:
“不那么空。”
阴九幽沉默。
他摸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三团小火苗在烧。
林青的。
和尚的。
还有那个——
刚被吃掉的“念儿”的。
他不知道念儿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也许是在太叔寰吃她的时候。
也许是在她自己挣扎的时候。
也许——
是她最后喊那声“爹爹”的时候。
那声“爹爹”,喊进了他心里。
在他心里那点空的地方,落下来。
变成一颗种子。
很小很小的种子。
现在,那颗种子,在发芽。
在长出——
一个小女孩的脸。
那张脸,在对他笑。
笑得那么甜。
那么天真。
那么——
像在喊他“爹爹”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对太叔寰说:
“老子谢谢你。”
太叔寰愣了一下:
“谢我?”
阴九幽点点头:
“对。”
“谢你。”
“你让老子知道——”
他看着自己的心口:
“心里留人,是什么感觉。”
太叔寰沉默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笑得那么复杂。
那么——
让人看不懂。
“小友,”他说:
“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我本想在你心上,种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。”
“没想到——”
他看着阴九幽的心口:
“那道疤,变成了花。”
阴九幽说:
“对。”
“花了。”
“开了。”
“老子喜欢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三人说:
“走吧。”
夜魅问:
“不杀他?”
阴九幽摇摇头:
“不杀。”
“他送给老子一样东西。”
“比吃了他,值。”
他往前走。
夜魅、老人、厉无伤,跟在后面。
太叔寰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四个背影。
看着那个——
心里开了花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:
“真有意思。”
“我吃了他女儿。”
“他谢我。”
“我折磨了他。”
“他开花。”
“这种人——”
他看着那座水晶山:
“比我的艺术品,还美。”
他转身。
走向那座山。
走进那些水晶。
走到那个追蝴蝶的孩子面前。
蹲下来。
看着那张天真的脸。
“孩子,”他说:
“你知道吗?”
“刚才那个人,心里有花了。”
那孩子没动。
也不会动。
永远追着那只蝴蝶。
永远追不到。
太叔寰叹了口气。
站起来。
消失在那些水晶里。
---
灰雾里,四个人继续走。
夜魅忍不住问:
“你真的不恨他?”
阴九幽想了想:
“恨什么?”
夜魅说:
“他吃了你女儿。”
阴九幽说:
“老子不记得有女儿。”
夜魅说:
“但那个念儿,真的在喊你爹爹。”
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——
他摸着心口:
“在。”
“在里面。”
“在喊。”
“听得见。”
夜魅看着他:
“那你——”
阴九幽打断她:
“够了。”
“有就行了。”
“不一定要活着。”
“活着,会死。”
“死了,就没了。”
“但在心里——”
他看着前方:
“永远在。”
夜魅沉默。
她想起自己那颗永远可以重生的心。
想起自己跟在阴九幽身后的那些日子。
想起自己——
也不知道图什么。
她问:
“那我呢?”
“我在你心里吗?”
阴九幽回头看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:
“你自己进去看看?”
夜魅愣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她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:
“哪天我死了,就进去看看。”
“看看你心里——”
她顿了顿:
有没有我。
四个人继续走。
身后,那座水晶山越来越远。
那些被封住的人,越来越模糊。
那个追蝴蝶的孩子,永远追不到蝴蝶。
那个吃饭的老人,永远吃不完那顿饭。
那个梳头的女子,永远梳不下去那梳子。
他们永远活在——
最幸福的一刻。
永远。
永远。
永远。
灰雾里,阴九幽的声音传来:
“那个太叔寰——”
“他才是真的空。”
夜魅问:
“为什么?”
阴九幽说:
“因为他把什么都炼成画。”
“把什么都封住。”
“把什么都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留在他自己外面。”
“他外面全是人。”
“心里——”
他看着自己的心口:
“空得什么都没有。”
夜魅想了想:
“那你呢?”
阴九幽说:
“老子心里有人。”
“有花。”
“有暖。”
“有——”
他摸着那串佛珠:
“愿。”
“老子比他强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越走越快。
越走越远。
灰雾里,那串佛珠还在发光。
淡金色。
暖暖的。
照着他心里的三团小火苗。
照着他心里那个——
刚发芽的小女孩。
那个小女孩,在笑。
在喊:
“爹爹。”
他听着。
走着。
笑着。
笑着笑着——
眼眶有点热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湿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多少年了?
多少年没流过这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
这东西,也是暖的。
和他心里那三团火,一样暖。
他看着手指上那点湿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“原来,”他说:
“老子也会哭。”
夜魅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着他抬手摸脸。
看着那点湿,在佛珠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跟着走。
她知道——
从今以后,阴九幽不一样了。
心里有花的人。
不会再是纯粹的恶。
但——
也许更好。
也许更糟。
谁知道呢。
她只知道,她会一直跟着。
跟着这个——
会哭的饿鬼。
一直跟着。
跟到——
他不再饿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