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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3章 画魂师·补天谬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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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雾里走了很久。

久到夜魅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
久到老人的袍子上那些脸都睡醒了好几轮。

久到厉无伤的红眼睛,红得更深了。

只有阴九幽还在走。

一步一步。

不快不慢。

像永远不知道累。

手腕上那串佛珠,一直在发光。

淡金色。

暖暖的。

照得灰雾往两边退。

像给什么人让路。

走着走着,前方出现一座山。

山不大。

但很怪。

整座山,是透明的。

像一块巨大的水晶。

水晶里,封着东西。

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
有树。

有房子。

有飞禽走兽。

有——

人。

无数的人。

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修士凡人。

全都封在水晶里。

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态。

有的在走路。

有的在说话。

有的在吃饭。

有的在睡觉。

有的在笑。

有的在哭。

全都不动。

像时间停住了。

夜魅看着那座山,后背发凉: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半天:

“本座也没见过。”

“但这种手法——”

他顿了顿:

“像传说中的‘画魂术’。”

阴九幽问:

“画魂术?”

老人点点头:

“对。”

“把活人炼成画。”

“画里的人,永远活着。”

“但永远动不了。”

“永远困在自己被封印的那一刻。”

阴九幽看着那些水晶里的人。

一个老人,正端着碗吃饭。

筷子停在嘴边。

饭粒悬在半空。

脸上的表情,是满足的。

他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封住了。

还以为这顿饭能吃一万年。

一个孩子,正在追一只蝴蝶。

脚抬起来,没落下去。

蝴蝶停在半空,翅膀张开。

脸上的笑,天真无邪。

他大概永远追不到那只蝴蝶了。

一个女人,正在梳头。

手举着梳子,停在头发上。

镜子里的脸,是笑着的。

她大概永远不知道,这一梳子下去,要梳一万年。

阴九幽看着看着,突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:

“比老子还狠。”

“老子吃人,至少让人死。”

“这个——”

他指着那些水晶:

“让人永远活着。”

“活着,但动不了。”

“活着,但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“活着,但——”

他顿了顿:

“比死还惨。”

话音刚落,山那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
很温和的声音。

像私塾里老先生在念书。

“这位小友,说得极是。”

“死亡太过仁慈。”

“唯有永恒的凝固,才是对生命最崇高的礼赞。”

一个人,从山后走出来。

中年模样。

面如冠玉。

穿着洗得发白的朴素青衫。

嘴角噙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。

像极了私塾里最和蔼的先生。

他走到阴九幽面前。

拱手行礼。

“在下太叔寰。”

“见过诸位。”

阴九幽看着他:

“这些人,是你封的?”

太叔寰点点头:

“正是。”

他指着那座水晶山:

“这是在下毕生心血所成。”

“名唤‘永恒刹那’。”

“里面封着三十七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人。”

“每一个人,都被封在最幸福的一刻。”

“吃饭的老人,终于不用再挨饿。”

“追蝶的孩子,永远不用长大。”

“梳头的女子,永远不用老去。”

“他们在我这里,得到了永恒的幸福。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小友觉得,在下做得不对吗?”

阴九幽没说话。

夜魅忍不住开口:

“他们根本不知道!他们被封住了!动不了!活不了!死不了!”

太叔寰看着她,笑了。

笑得那么温和。

那么慈悲。

那么——

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“这位姑娘,”他说: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
“但正因为他们不知道,所以他们没有痛苦。”

“在他们感知里,那顿饭永远吃不完。”

“那只蝴蝶永远追得到。”

“那梳子永远落得下去。”

“他们活在永恒的错觉里。”

“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?”

夜魅语塞。

她明明觉得不对。

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太叔寰转向阴九幽:

“小友,你吃了很多人。”

“在下听说过你。”

“你让人死。”

“在下让人活。”

“你让人消失。”

“在下让人永恒。”

“你我之间,谁更慈悲?”

阴九幽看着他。

看着那张悲天悯人的脸。

看着那双——

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——

他笑了。

“老子不跟你比。”他说:

“老子只管吃。”

太叔寰点点头:

“好。”

“那在下送小友一件见面礼。”

他从袖子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
一个小瓶子。

透明的。

瓶子里,有一团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光里,有两个人影。

一男一女。

紧紧抱在一起。

在哭。

也在笑。

太叔寰捧着瓶子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:

“这是一对道侣。”

“他们相爱三百年,情深似海。”

“在下找到他们时,他们正准备飞升。”

“飞升之后,就要各奔东西。”

“他们舍不得分开。”

“他们抱在一起哭。”

“哭得那么伤心。”

“在下看着,心里不忍。”

“于是——”

他笑了:

“在下帮了他们一把。”

阴九幽问:

“怎么帮的?”

太叔寰说:

“在下把他们的神魂,炼在了一起。”

“从此以后,他们再也分不开了。”

“永远在一起。”

“永远抱着。”

“永远——”

他看着瓶子里那两个人影:

“融为一体。”

夜魅看着那个瓶子。

那两个人影,确实抱在一起。

但——

不是那种幸福的抱。

是——

被强行融在一起的抱。

他们的手,分不清是谁的。

他们的腿,长在一起。

他们的脸,扭曲着,一半是他,一半是她。

他们在哭。

哭得无声。

哭得——

比任何惨叫都惨。

她问:

“他们疼吗?”

太叔寰想了想:

“一开始疼。”

“后来就不疼了。”

“因为他们已经分不清,是谁在疼了。”

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”

“疼,也是两个人的疼。”

“分担一下,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小友,喜欢这份礼物吗?”

阴九幽接过瓶子。

看着里面那对融在一起的人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——

他打开瓶盖。

把那团光,倒进嘴里。

吞下去。

那两个人影,在他嘴里挣扎。

在他喉咙里哭。

在他肚子里——

继续抱着。

继续融着。

继续——

永远分不开。

他拍拍肚子:

“别哭了。”

肚子里的哭声,停了。

他看着太叔寰:

“味道不错。”

太叔寰眼睛亮了:

“小友果然非常人。”

“常人见了,都会骂在下残忍。”

“小友却直接吃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那在下再送小友一样东西。”

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还是一团光。

但这次的光,是黑色的。

黑得像墨。

黑得像——

深渊。

光里,有一个孩子。

五六岁的女孩。

扎着两个小揪揪。

穿着红色的肚兜。

脸上,带着笑。

笑得很甜。

很天真。

很——

让人想抱抱她。

太叔寰捧着那团光,像捧着自己的心:

“这是小女。”

阴九幽眉头一挑:

“你女儿?”

太叔寰点点头:

“对。”

“在下的女儿。”

“名唤‘念儿’。”

夜魅看着那个女孩。

那女孩,太可爱了。

可爱得让人心疼。

她问:

“你把她怎么了?”

太叔寰笑了: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在下只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:

“把她送人了。”

夜魅愣住:

“送人?”

太叔寰点点头:

“对。”

“送给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很特别的人。”

“那个人,养了她十年。”

“十年里,她喊他爹爹。”

“她给他捶背。”

“她给他唱歌。”

“她在他怀里睡觉。”

“她——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成了他唯一的牵挂。”

阴九幽看着他:

“那个人是谁?”

太叔寰笑了。

笑得那么温和。

那么慈悲。

那么——

意味深长。

“那个人,”他说:

“就是你。”

阴九幽愣了一下。

夜魅也愣了。

老人也愣了。

连厉无伤的红眼睛,都眨了一下。

太叔寰指着那团黑光里的女孩:

“她就是你的女儿。”

“你养了她十年。”

“你给她取名‘念儿’。”

“你教她说话。”

“你教她走路。”

“你教她——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不要像你一样,只知道吃。”

阴九幽沉默。

他看着那个女孩。

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。

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女孩。

那个——

笑得那么甜的女孩。

他不记得她。

他不记得自己养过什么女儿。

但他看着那张脸,心里那点暖,突然动了一下。

动得很轻。

像有人在里面,敲了一下门。

他问:

“老子不记得。”

太叔寰点点头:
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

“因为那段记忆,被我抽走了。”

阴九幽看着他:

“你抽老子的记忆?”

太叔寰说:

“不是抽你的记忆。”

“是抽——”

他指着那团黑光:

“她的来历。”

“她本是我的七情六欲中,那部分‘爱’所化。”

“我把它剥离出来,炼成一个婴孩。”

“然后——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送给你。”

“你捡到她时,她还是个婴儿。”

“你把她养大。”

“你教她说话。”

“你教她走路。”

“你教她喊你‘爹爹’。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三千六百五十天。”

“每一天,你都陪着她。”

“每一天,你心里那点空,都被她填上一点点。”

“到后来——”

他笑了:

“你心里,不那么空了。”

“有了一个地方。”

“那个地方,叫‘念儿’。”

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。

那里,有两团暖。

一团是林青。

一团是和尚。

现在——

好像又多了一团。

很小的一团。

像刚点燃的火苗。

他看着那团黑光里的女孩。

那个女孩,也在看他。

那双眼睛,大大的。

亮亮的。

全是——

“爹爹”。

他心里那团小火苗,突然烧了一下。

烧得他有点疼。

他问:
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
太叔寰说:

“在这儿。”

“在我手里。”

“在我——”

他看着那团黑光:

“重新收回来的地方。”

阴九幽看着他:

“你收回去干什么?”

太叔寰笑了:

“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:

“别人的爱,比自己的,要美味得多。”

他把那团黑光,捧到嘴边。

张开嘴。

一口一口。

把那团光,吃进去。

那个女孩,在他嘴里挣扎。

在他喉咙里喊:

“爹爹——”

“爹爹——”

“救我——”

太叔寰嚼着。

咽下去。

咂咂嘴。

“果然。”他说:

“别人的爱,更香。”

他看着阴九幽:

“你养了她十年。”

“她对你,是全心全意的爱。”

“这种爱,最纯。”

“最真。”

“最——”

他笑了:

“好吃。”

阴九幽站在那里。

一动不动。

看着太叔寰的嘴。

看着那个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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