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幽径积雷(1/2)
龙宫驿站的石室中,炭火渐熄,茶香散尽,唯有四壁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柔光。玄奘师徒三人并未急于动身,而是依循玄奘之言,借此难得的安全与清净,各自调息,梳理心绪,以求以最佳状态面对前路莫测的艰险。
玄奘盘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深远,已然进入甚深禅定。他周身再无佛光流转,也无气息外显,仿佛与身下岩石、与这方石室、与更广阔的山川大地彻底融为一体。然而,若以灵觉观之,却能“听”到一种宏大而宁静的“韵律”——那是佛法与天地自然法则和谐共振的无声梵唱,正在悄然洗涤、修复着他在“寂影峡”中因承载古老记忆洪流而承受的心神负荷,也将数日来奔波鏖战的疲惫尽数化去。眉心那枚“卍”字佛印,在定境中若隐若现,光华内蕴,仿佛又凝实了一分。
孙悟空则选择了更“活泼”的调息方式。他没有静坐,而是背靠石壁,单膝曲起,一手随意搭在膝上,另一手则虚握,仿佛随时能抓住那根无形的金箍棒。他双眼半开半阖,瞳孔深处,暗金色的混沌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。胸口处,混沌龙鳞持续传来温热而有力的搏动,与石室下方、乃至整片山脉深处那古老而沉寂的混沌根基,进行着一种极其缓慢、却深入骨髓的“交流”。这种交流,并非主动索取或催动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“浸润”与“同化”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混沌之力,在这片古老土地的“滋养”下,变得更加厚重、更加内敛,少了几分先天的躁动,多了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沉凝。偶尔,他耳廓微动,似乎在捕捉着石室外、水潭边、乃至更远山林中,那些极其细微的、常人难以觉察的自然声响——夜露凝结滴落、蚯蚓翻动泥土、猫头鹰翅膀掠过树梢的风声……这并非警惕,而是一种融入环境后的、全然的放松与感知。
变化最显着的,依旧是陈默。
他单独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,双手轻握“心钥”横放于膝上。玉白色的短杖在夜明珠光下,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,顶端的乳白晶体则微微明灭,如同沉睡星辰的呼吸。陈默没有刻意去“参悟”或“沟通”,只是将心神放空,任由自身寂灭道韵与“心钥”、与怀中溟泉珠的自然共鸣,在识海中自由流淌、交织。
识海内,那朵灰莲静静悬浮。莲瓣上的细微裂痕早已修复如初,甚至变得更加饱满莹润,莲瓣上的天然纹路,随着“心钥”气息的滋养,似乎又繁复玄奥了一些,隐隐勾勒出些许水波与星轨交织的图案。莲心那点灵光,光芒虽不炽烈,却异常稳定、深邃,如同定海神针,镇守着这片愈发浩瀚深邃的“寂灭心湖”。由莲心缓缓流淌出的灰蒙蒙道韵雾气,弥漫充塞,雾气中那些生灭不定的智慧光点,数量更多,运行轨迹也似乎更加有序,如同微缩的宇宙星图。
在“心钥”那深沉“守护”与“悲伤”意蕴的持续浸润下,陈默对“寂灭”二字的理解,又有了新的体悟。寂灭,非仅是终结与空无,更是一种最深沉的“承载”与“沉淀”。如同这“心钥”,承载了一个文明最后的希望与悲伤,沉淀了万古的时光与执念,却依旧保持着纯净的“守护”内核。他的道,似乎也开始从最初相对单纯的“消解”与“归藏”,向着更加圆融的“包容”、“守护于寂灭之中”的方向,悄然演进。
同时,他对“瞳钥”与“印钥”的感应,也在这种深层次共鸣中,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。
“瞳钥”的位置,依旧深深指向“遗忘之河”下游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区域,但此刻,他隐约能“感觉”到,在那片黑暗深处,似乎存在着不止一个强大的能量漩涡或扭曲节点,“瞳钥”很可能就陷落在其中某个最危险、也最接近“污秽根源”的“眼”中。仅仅是这种模糊的感应,就让他神魂微微刺痛,仿佛被无形的冰冷视线掠过。
而“印钥”的感应,依旧飘渺,但不再是完全无迹可寻。其波动虽然微弱且跳跃,但似乎隐隐与西牛贺洲大地深处,某些极其古老、极其隐蔽的“地脉灵枢”或“法则节点”的脉动,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同频共振。或许,正如敖灞猜测,它流落到了某个与上古“溟泉”相关的遗族或隐秘势力手中,被秘法封印或携带移动,故而难以精确定位。
调息持续了约两个时辰,当天边泛起第一缕极其微弱的鱼肚白,山林间传来第一声清越的鸟鸣时,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。无需言语,彼此眼中神光湛然,气息圆融饱满,已然恢复到最佳状态,甚至隐隐比之前更进了一分。
玄奘起身,收起蒲团,仔细抚平僧袍上的褶皱。孙悟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,显得精神抖擞。陈默则将“心钥”重新小心收好(虽已认主,但如此重宝,不宜时时显露),感受着体内充沛的道韵与更加清晰的目标感。
三人走出石室。洞口的水波纹光禁制依然稳定,隔绝内外。敖灞主仆早已离去,潭水恢复了深沉的墨蓝与平静。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淌,如同乳白色的轻纱,给万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。空气清冷湿润,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,与昨夜那弥漫的悲伤死寂截然不同。
按照敖灞所指,他们很快找到了石室西南方不远处,一处被藤蔓重重遮掩的断崖。断崖不高,下方传来隐隐的水声。拔开藤蔓,可见一道狭窄陡峭的、布满青苔的天然石阶,蜿蜒向下,没入下方蒸腾的水汽之中。石阶旁,一条水量不大却异常湍急的瀑布,如同白练般从更高处泻下,在崖底冲出一片小小的、水雾弥漫的深潭。这便是敖灞所说的“隐瀑”。
师徒三人沿着湿滑的石阶小心下行。瀑布溅起的水珠冰凉刺骨,很快打湿了衣襟。下到潭边,只见潭水顺着一条更加隐蔽的、几乎被乱石和灌木完全掩盖的溪涧,向着西南方向潺潺流去。溪涧两侧,根本没有路,只有嶙峋的怪石与茂密的荆棘。
“这路……还真是‘隐秘’。”孙悟空嘟囔一句,却并不在意,纵身一跃,便轻盈地落在溪涧对岸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手持金箍棒在前方披荆斩棘,开辟道路。玄奘与陈默则紧随其后,踏着孙悟空开辟出的落脚点,在几乎无路的山溪峡谷间艰难穿行。
这条路果然极为偏僻,人迹罕至。两侧山势陡峭,林木遮天蔽日,藤蔓纠缠如网。溪水时而在乱石间激荡轰鸣,时而潜入地下只闻其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混合了水腥、腐叶与某种奇异蕨类植物气味的山林气息。鸟兽踪迹倒是不少,但多为獐鹿狐兔之类,感应到三人气息(尤其是孙悟空那不经意间散发的淡淡混沌威压),都早早惊走。
整整一个上午,他们都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幽谷中跋涉。路途难行,但对恢复状态的三人而言,并非难以承受。玄奘步履依旧沉稳,僧袍下摆虽被荆棘划破多处,沾满泥水,但他神色从容,目光时常掠过周遭古老的林木与岩层,仿佛在阅读着这片土地沉默的历史。孙悟空则似乎很享受这种“开拓”的过程,金箍棒时而点地借力,时而扫开障碍,动作流畅自然,体内混沌之力与周围环境的共鸣也愈发和谐。陈默则一边行走,一边持续以寂灭道韵与“心钥”感应着周遭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他们远离“寂影峡”方向,空气中那令人压抑的“遗忘”污染气息在逐渐变淡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、更加蛮荒,却也更加“正常”的山林灵机。只是,这片灵机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不同于“寂影峡”的压抑感——那是一种天然的、属于险峻山川的威严与排斥。
午后,他们终于钻出那条漫长的溪涧峡谷,眼前豁然开朗,却并未见到平坦大道,反而是一片更加广阔、更加狰狞的山地。
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。厚重的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,仿佛触手可及。云层之中,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,如同巨兽在云巢深处辗转反侧。前方,群山如怒涛般起伏,山体多呈黑褐色,岩石裸露,棱角尖锐,植被稀疏,多为低矮、虬结、仿佛被雷火反复灼烧过的怪异松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、带着焦糊味的臭氧气息,以及一种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、无形的“静电”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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