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患儿病情突恶化(2/2)
右脚已经迈出。
白大褂的下摆因为骤然起身和疾走而扬起,像一面即将投入风暴的、残破的旗帜。他拔腿就往外冲,步伐又大又急,带起的风卷动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。
穿过熟悉的走廊,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黄昏特有的倦怠感扑面而来。他没有走电梯——等不起。身影在楼梯口一闪,三步并作两步向下冲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沉重、急促、不容置疑。
撞开通往药房后方通道的弹簧门,门板反弹回来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,惊得里面正在清点药品的药师愕然抬头。他只留下一个飞速掠过的背影。
再拐两个急弯,门诊大楼东侧那片被临时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空地,赫然在目。嘈杂的人声、压抑的哭声、对讲机断续的指令声,混杂着秋夜冰凉的空气,一股脑涌了过来。
他一边跑,一边已经通过一直保持接通的现场音频频道,捕捉到了零星的信息碎片。小雨带着哭腔的断续汇报:“……球囊通气中……血氧最低到65了……还在掉……家属情绪完全崩溃……林医生说……可能是肺高压危象……”
肺高压危象。
五个字,像五颗冰冷的钉子,钉进他的意识里。
几乎是瞬间,一条清晰而冷酷的病理生理链条在他脑中自动展开:急性低氧或应激 → 诱发肺血管急剧痉挛、收缩 → 肺动脉压力瞬间飙升 → 右心室后负荷骤增,无法有效射血 → 急性右心衰竭 → 体循环淤血,左心回心血量减少 → 心输出量锐减,全身器官灌注不足,低氧加剧 → 恶性循环,最终心源性休克、多器官衰竭、死亡。
黄金抢救窗口期?对于这种爆发性的危象,可能连十五分钟都没有。
而现在,他们身处之地,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筛查点,不是ICU,不是抢救室。最关键的抢救设备——能够提供稳定氧合和通气支持的呼吸机,没有;能够快速降低肺动脉压力、镇静患儿的特效静脉药物,没有;甚至连建立可靠静脉通道的条件,都岌岌可危。
但他脚下的速度,没有减慢分毫。
冲出最后一道门,踏入那片被灯光和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时,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定格的、充满张力的油画,猛地撞进他的视野。
十几个人围成的圈子,压抑而沉默。蓝色的遮阳棚下,临时照明灯投下昏黄却聚焦的光,正好笼罩着那张用检查床和几把椅子拼凑而成的“抢救台”。一个瘦小的、灰败的身影躺在上面,毫无生气。
小雨跪在床侧,身体前倾,双手死死捏着那个黄色的复苏球囊,一下,又一下地挤压着。她的胳膊因为持续用力已经开始微微发抖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皮肤上。每一次挤压,都像在对抗着无形的、巨大的阻力。
林夏半蹲在床尾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便携监护仪的屏幕,嘴唇快速开合,低声念着上面不断跳动的、令人心惊的数字。
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腿,脸埋在掌心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动物般的呜咽。父亲,一个同样黝黑瘦削的男人,抱着头蹲在几步外的阴影里,手指深深插进乱发中,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地里。
齐砚舟的出现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几乎是跨进了那个无形的圆圈中心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隙,所有的目光——家属绝望的、志愿者焦急的、保安茫然的——瞬间全部钉在了他身上。
现场奇异地安静了一瞬。连小雨挤压球囊的“噗嗤”声,都似乎清晰可闻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没有安慰家属,没有询问情况,甚至没有和林夏、小雨交换一个眼神。
直接单膝蹲下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左手从白大褂口袋掏出笔式小手电,拇指推开开关,一道冷白的光束射出。他轻轻掀开孩子沉重的眼皮,光束快速扫过瞳孔——对光反射极其迟钝、微弱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精准地压上孩子一侧颈动脉。搏动细弱、快速,而且节律不齐,像狂风中的烛火。
接着,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,将冰凉的胸件贴在孩子瘦骨嶙峋的胸口。他闭着眼,全神贯注。双肺底可闻及少量湿啰音,呼吸音普遍低钝。心音……遥远,模糊,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、正在不断增厚的墙壁传来,收缩期的杂音几乎被淹没。
他缓缓站起身,听诊器还挂在耳边,胸件垂落,轻轻晃动。
四周的目光,沉重得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,压在他的肩背上。
小雨抬起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眶通红。林夏合上病历本,递过来,纸页因为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齐砚舟没接。
他的目光,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,再次环顾现场,评估着一切可用的、以及极度匮乏的资源:
从门诊大楼临时拉过来的电线,接在一个多孔插排上,仅能维持两台监护仪和照明灯的运行;角落里,备用电池组和简易发电机还没拆封,堆在货车尾部;敞开的急救药品箱里,最上层只有碘伏、棉签、绷带,往下翻,连一支抢救最常用的肾上腺素都没有……
空气里,只有球囊被挤压时发出的、单调而徒劳的“噗嗤”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,却没能缓解胸口那种仿佛被巨石压住般的闷胀感。那是一种熟悉的、属于医生的沉重——手中无刀无药,面前是亟待拯救的生命,背后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低沉,但在现场这片死寂中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磐石般的稳定:
“继续手动球囊通气,保持频率和潮气量。”
“准备建立双路静脉通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位母亲泪湿的、写满哀求的脸,最终落回床上那个小小的、正在被死神一点点拖走的身躯上。那目光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,变得无比坚硬。
“这孩子,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
“我们必须抢回来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肩背似乎绷得更直,像拉满的弓弦;手指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,掌心却微微朝内,那是一种外科医生在即将进行精密操作前,下意识保护手指、集中精神的姿态。他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止——不是茫然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将全部力量、全部心神、全部判断,都收敛、压缩、凝聚到极致的状态,如同火山爆发前那片刻骇人的宁静。
林夏立刻转身,再次扑向急救包,寻找静脉留置针和输液用品。小雨听到“双路静脉”的指令,愣了一下——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,给一个严重脱水、血管塌陷的危重患儿建立两条静脉通道,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。但她没有犹豫,立刻将球囊交给旁边一个刚刚赶到的、体格更壮的男护士:“保持这个频率!别停!”自己则冲向放着穿刺工具的托盘,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,但动作迅速而准确,撕开包装,检查针头,准备生理盐水。
孩子的母亲似乎从齐砚舟那句“必须抢回来”中汲取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,又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生出蛮力,她猛地从地上爬起,扑过来想要抓住齐砚舟的小腿,额头重重地磕在他沾着灰尘的皮鞋鞋面上,泣不成声:“医生……求求您……救救他……我们就这一个娃……求您……”
齐砚舟没有躲开,也没有低头看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承受着那份几乎要压垮人的重量和哀求。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。那不是一个承诺——医生从不轻易承诺生死——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,回应着生命对生命的托付,回应着那份沉重如山的责任。
远处,运送第二批捐赠药品的货车正在卸货,搬运工吆喝着将纸箱搬往登记台,对这边的生死时速似乎毫无察觉。一阵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某张没贴牢的传单,“啪”地一声,贴在了一辆闲置的轮椅扶手上,在风里哗啦作响。空地周围的路灯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,将这片小小的、正在与死神搏斗的角落,映照得如同舞台。
齐砚舟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锁骨处那枚银质的听诊器头。金属冰凉,寒意刺骨。
他俯身,从林夏手里拿过那本病历夹,翻到最后一页,家属签字栏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王建国”三个字,笔画用力,结构松散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仅有的文化水平才完成。
他合上本子,将它夹在腋下。
然后,他解开了白大褂最上面的两颗纽扣,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束缚也影响了行动。接着,他利落地卷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那块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缝的老式机械表。秒针在裂缝后顽强地跳动着,走得不太稳,但依旧向前。
他走到床头,对那位正在捏球囊、额上见汗的男护士平静地说:
“换我来。你准备穿刺工具,听我指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终结所有讨论、直接进入执行层面的力量。他接过那个黄色的复苏球囊,双手握住,调整了一下角度和力度,开始以一种稳定、均匀、富有节奏的力道,继续为那个孩子,维系着那口可能决定生死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