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社会关注引转机(2/2)
第一条来自银行客服号,提示他的个人银行卡(工资卡)收到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,附言栏写着:“定向捐赠:市一院外科社区义诊专项”。
第二条是后勤电力保障组发来的:“齐主任,线路已全部检查加固完毕。明早六点,我们会再派人到义诊现场做最后一次通电测试和负荷检查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第三条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,没有署名,内容只有简单的一句话:“我爸去年死在你们医院,说是误诊。钱不多,五千块,算我替他,给还愿意好好看病的人,道个歉。”
齐砚舟的目光在第三条短信上停留了许久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惊讶,没有感慨,也没有试图去追溯这号码背后的故事。他只是伸出拇指,在“删除”选项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短信消失,屏幕暗下去。
他扣下手机,将它推到桌角。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城市。住院部大楼的窗户,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温暖的灯光,像星子落入人间。远处,门诊大楼东侧那片空地,如今拉起了红白相间的临时警戒线围栏,围栏上贴着新打印的、带有医院Logo和箭头指引的标识牌。角落里,整齐地堆放着刚刚送达的第二批药品箱,白色的封条还没拆,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。
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,沿着走廊,走向尽头的茶水间。走廊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,墙壁上“静”字的标识清晰可见。经过护士站时,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却兴奋的议论声:
“快看群!《江城民生》的晚间新闻片段已经出来了!拍了好多现场的镜头,齐主任说话那段也播了!”
“我舅妈刚给我打电话,激动得不得了,问我周六能不能带她妈过来检查,说她妈高血压好多年了,从来没做过颈动脉超声……”
“听说连电视台那边的领导都关注了,给节目组打了招呼,说要做一个为期一周的跟踪报道系列!这下动静可真不小……”
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加入讨论,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像是夜风掠过水面的一丝涟漪,转瞬即逝。
推开茶水间的门,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不锈钢水槽上方,挂着那个用了很多年、壶身满是水垢的旧式电热水壶。他取下,拧开水龙头,仔细地冲洗了一遍内胆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自己那罐所剩不多的绿茶,撒了一些进去,注入冷水。按下开关,红灯亮起,壶底传来加热盘低沉的嗡鸣。
在等待水开的短暂时间里,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眼皮很重,世界陷入一片舒适的黑暗。耳边只有水壶加热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城市夜籁。
“呜——!”
尖锐的壶哨声骤然响起,划破了寂静。
他睁开眼,眼神清亮,不见倦色。拔掉电源,将滚烫的开水倒入自己的搪瓷杯里,深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、舒展,渐渐沉底,漾开一室清苦的香气。
他端着杯子走出来,没回办公室,而是沿着楼梯,慢慢往上走。二楼平台的连廊上,有穿着病号服的家属在慢慢地散步,低声交谈;三楼儿科病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孩子嬉戏的笑声,清脆而充满生命力。他停在楼梯转角,就着那里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余光,喝了半杯茶。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,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,紧绷了一天的肩背肌肉,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少许。
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,是后勤组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画面是医院南门入口的监控截图,六辆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入,车身上清晰地贴着“仁康医药”、“百姓大药房”、“安康医疗器械”等不同公司的标识和“爱心支援”的红色横幅。配文只有一句:“第一批定向补货已装车出发,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。接收组已就位。”
他看完,没有回复,将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端着杯子,不疾不徐地向上走。四楼、五楼、六楼……脚步踩在台阶上,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,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。
到了外科办公室所在的七楼,他在门外停下。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,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推门进去,屋里只亮着那盏台灯。他的办公桌上,摊开着明天的手术排班表和人员分工表。排班表的最上方,用红笔格外醒目地添上了一行:“08:00 — 12:00 社区义诊启动与筛查”。
他走到桌前,放下杯子,拿起那支常用的黑色钢笔,拧开笔帽。笔尖悬在“社区义诊启动”那几个字旁边的空白处,略微停顿,然后落下,稳稳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、却异常清晰的对勾。
接着,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。他调出林夏发来的最终版明日义诊现场人员分工明细表,开始逐项、逐人地核对。鼠标点击声和偶尔敲击键盘修改备注的声音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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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停车场,电视台的采访车刚刚驶离。摄像师最后关掉了车顶那盏刺眼的补光灯,揉了揉发酸的手臂,将沉重的摄像机小心地放回设备箱。
“头儿,”他一边锁箱子,一边对前面的编导说,“你说这齐医生,图什么呀?拼死拼活的,手术都做不完,还揽这么个瓷器活。得罪人,操碎心,最后能落下啥?不是傻是什么?”
走在前面的女编导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,望向身后那栋在夜色中巍然耸立的住院部大楼。目光向上,掠过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,最终,停在了某一扇窗上——那扇窗里的灯光,似乎比别的窗更持久,也更专注一些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转回头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却又带着某种笃定:
“不像傻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。
“更像……心里头,揣着一件非做不可的事。撞了南墙,也得把墙撞出个窟窿,让光透进去的那种。”
一阵夜风从空旷的停车场呼啸而过,带着凉意和远处城市的喧嚣。风卷起了地上某张没被胶带贴牢的、印着“免费筛查”和医院地图的宣传单。纸片打着旋儿,飘飘荡荡,最后“啪”地一下,贴在了一辆刚刚停稳的、印着“仁康医药”大字和红十字标志的货车轮胎旁。
货车司机跳下车,正准备打电话联系接收人,一眼瞥见了脚边那张纸。他弯腰捡起来,借着车灯的光看了看上面的内容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。然后,他走到旁边的公告栏前,找到一枚闲置的图钉,仔细地将那张有些皱巴的传单,重新钉在了公告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传单在夜风里,轻轻地颤动着边缘。
楼上,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。
齐砚舟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茶。他将空了的搪瓷杯放在窗台边沿,杯底与水泥台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也带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货车引擎声。风掀动桌上摊开的纸张,哗啦作响,有几页差点被吹落。
他伸出手,修长而稳定的手指按住了那些飞舞的纸页。
掌心传来的,是纸张微凉而粗糙的触感,以及油墨浅浅的印记。
他的目光,落在被镇住的排班表下方。那里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,是林夏下午留下的,字迹工整:
“现场最后检查完毕。遮阳棚全部加固。水电线路已通,明早六点前确保全部设备通电待机。志愿者早餐已联系食堂准备。一切就绪。”
窗外的夜色,浓稠如墨。
但远处门诊东侧的空地上,临时架设的几盏照明灯已经亮起,将那片小小的区域,照得一片通明。
宛如黑夜中,一座悄然浮起的、温暖的孤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