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她的坚持(2/2)
“完善……后事?”顾婉茹的心一紧。
“爆炸现场发现了血迹,但没有找到……嗯,没有找到明确的遗体残留物。”男人斟酌着用词,“这会引起怀疑,尤其是清水一郎。周瑾瑜同志需要制造更多的‘证据’,并且表演出足够的‘悲恸’,来坐实你的‘死亡’。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他留在敌人的视线里。”
顾婉茹明白了。周瑾瑜不仅要自保,还要继续把这场“假死”的戏演下去,演到让清水一郎不得不相信为止。这其中的危险和压力,可想而知。
“组织给我的指令是什么?”顾婉茹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男人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顾婉茹:“这是新的身份证明和路条。你现在的身份是逃难到哈尔滨投亲不遇的关内农妇‘王秀兰’,准备返回河北老家。路线已经安排好:今晚子时(午夜),会有一辆运送蔬菜出城的卡车,在道外区‘三棵树’货场东侧第三个仓库后面等你。司机会把你藏在菜筐里带出城。出城后,在第一个岔路口下车,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,护送你前往最近的游击区,然后辗转去后方。”
顾婉茹接过油纸包,没有打开,而是紧紧攥在手里。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同志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:“我必须走吗?现在?周瑾瑜同志他……一个人太危险了。我能不能……留下来,哪怕只是暗中协助他,或者等到他安全了再一起走?”
男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变得郑重:“顾婉茹同志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这是组织的决定,也是周瑾瑜同志用极大风险为你争取来的机会。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风险极高,留下只会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。你的撤离,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,也是确保你们获取的重要情报能够安全送出的关键。个人感情,必须服从革命工作的需要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组织的决定,革命的需要。顾婉茹知道这是对的,理智上她完全明白。但情感上,那个“不”字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如果他因为我留下的‘假死’漏洞而被清水怀疑、被捕呢?如果我走了,他却牺牲了,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男人的脸色更加严肃:“顾婉茹同志!请你冷静!周瑾瑜同志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,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对你的安排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是当前条件下最优的选择。你的任务,就是服从安排,安全撤离,把情报带回去!这才是对周瑾瑜同志,对组织,也是对你们共同事业最大的负责!牺牲和离别,是我们这份工作不可避免的一部分!”
不可避免……顾婉茹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。是的,她早就知道这份工作的性质。但当牺牲和离别真的以如此具体、如此残酷的方式摆在面前时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,还是超出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决定她未来命运的油纸包。新的身份,陌生的路线,未知的接应。而周瑾瑜,将独自留在这座即将被战火吞没的城市里,继续在刀尖上跳舞,直到完成他“南下深潜”的使命,或者……直到暴露牺牲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,但眼神却透出一种异常的坚定,“我需要一点时间。至少……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是否顺利,让我知道他是否真的安全。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。如果……如果到了午夜,我确认他暂时安全,我会按照计划撤离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情况有变,我请求组织考虑,允许我留下,或者采取其他方案,让我们……至少有机会一起面对。”
男人皱紧了眉头:“顾婉茹同志,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的坚持。”顾婉茹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不是不服从命令,我只是……无法在这样的时候,就这样转身离开。请理解我,也请把我的请求,传达给组织,或者……传达给周瑾瑜同志。午夜之前,我会在这里等一个最终的消息。如果到时没有消息,或者消息是他安全、计划顺利,我会走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男人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他似乎在权衡,最终,他叹了口气:“我会想办法把你的话传出去。但顾婉茹同志,我必须提醒你,感情用事,可能会害了你,也会害了周瑾瑜同志。组织的决定,是从全局考虑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顾婉茹点头,“但我也有我必须坚持的东西。拜托了。”
男人不再多说,点了点头:“我会在今晚亥时(晚上九点到十一点)左右,再来一次,给你最终的消息和指示。在这之前,不要离开房间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食物和水还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“好。保重。”男人再次警惕地看了看窗外,然后轻轻拉开房门,闪身出去,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。
门重新关上,房间里又只剩下顾婉茹一个人。但她感觉不一样了。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棋子,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,表达了自己的坚持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帘缝,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天空。远处,苏军进攻的炮声似乎更密集了一些,像沉闷的雷声,滚动在天际。
黑夜即将来临。而她的命运,周瑾瑜的命运,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,迎来决定性的转折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和那个油纸包。无论最终是走是留,她都已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