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实数字（五）（969）（2/2）
她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你知道吗？离婚后那段时间，我真的很迷茫。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，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一点理想主义。但看到你，看到你的团队，看到你们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在坚持做有意义的事……我就觉得，也许这个世界，还有救。”
李默感到喉咙发紧：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。我也会动摇，会怀疑，会想放弃。”
“那就动摇，那就怀疑，那就想放弃。”林薇说，“但只要最后坚持下来了，就足够了。”
他们走到地铁站。分别前，林薇忽然说：“下周，我爸妈要来上海。他们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当然，如果你不愿意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李默说，“什么时候？我去接你们。”
林薇笑了，笑容里有少女般的羞涩：“周末吧。我爸爱喝酒，我妈话多，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好。”
地铁进站，林薇走进车厢。隔着玻璃，她朝他挥手。
列车开走，站台重新安静下来。李默站了很久，才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，买了罐啤酒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喝。
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冷，但他心里很暖。
手机不停震动，是团队群里的消息：
“数据还在涨！”
“玩家好评率85%！”
“老陈说明天请客！”
李默一条条翻看，最后发了一句：“大家辛苦了。这个月奖金，一定让大家满意。”
放下手机，他仰头看着夜空。城市的灯光太亮，看不见星星。但他仿佛看见了小航画里的那条通往月亮的路，看见了朵朵画的萤火虫，看见了活动室墙上那些稚嫩却真诚的画。
也看见了那个高中时的自己，对身边的女孩说：“以后我要画出能让人记住的作品。”
现在，他做到了吗？
也许吧。
也许还没有。
但至少，他在路上了。
一周后，数据趋于稳定。《山海游侠》首周流水突破两百万，付费用户五万，留存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。老陈在庆功宴上宣布，公益联动计划正式启动。
又一周，李默带着团队来到萤火艺术治疗中心。孩子们看到他们，兴奋地围上来。
“李老师！游戏我玩了！那个大侠的衣服是我设计的颜色！”
“我的名字在游戏里！我看到啦！”
“李老师，我还画了新画，你看！”
李默被孩子们拉着去看他们的新作品。小航画了一整本“山海游侠”的同人画，虽然笔法稚嫩，但想象力天马行空。朵朵则画了一系列游戏角色的日常小漫画，温馨可爱。
“这些画，”林薇走过来，“可以放到你们的联动页面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李默说，“我们正在设计专区，就叫‘萤火画廊’，展示孩子们的作品。玩家可以通过游戏内的任务，为画廊筹集画材资金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林薇眼睛发亮，“孩子们知道自己的画能被那么多人看到，一定会更努力。”
那天下午，李默兑现了承诺，请所有孩子和工作人员吃冰淇淋。活动室里充满了甜腻的香气和欢笑声。
小航拿着冰淇淋，凑到李默身边：“李老师，我以后也能做游戏吗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李默说，“只要你想，并且努力。”
“那我长大了，要做一个帮助所有人的游戏。”小航认真地说，“像你一样。”
李默摸摸他的头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活动结束后，李默和林薇留下来收拾。夕阳西下，活动室里一片暖黄。
“下周六，”林薇一边擦桌子一边说，“我爸妈下午三点到。你有空吗？”
“有。”李默接过她手里的抹布，“我来吧，你休息。”
“一起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擦拭同一张桌子。动作默契，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“李默，”林薇忽然说，“你还记得高中毕业时，我们在操场说的话吗？”
李默手一顿：“记得。你说你要去北京，我说我要留在上海。我们说，五年后，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林薇轻声说，“现在，十年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了吗？”
林薇想了想：“差不多了。虽然路走得有点弯，但方向是对的。你呢？”
李默也想了想：“还在路上。但至少，我知道方向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窗外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。
一个月后，《山海游侠》上线满月。数据结算：流水三百二十万，超额完成目标。老陈在全员大会上宣布，公司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，明年将启动新项目。
公益联动计划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“萤火画廊”专区吸引了大量玩家参与，不仅筹集了超过预期的资金，还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讨论。有媒体专门报道了这个案例，称其为“游戏行业的温暖尝试”。
李默团队获得了项目奖金，每个人都拿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。小吴用奖金付了妻子的产检费和待产包，小周给母亲换了更好的治疗方案，小王终于有底气跳槽去心仪的大厂，小郑则用一部分钱报名了高级美术课程。
而李默，在还清父母的部分医药费后，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：租下了一个小空间，办了一场个人画展。
展出的不是游戏原画，而是他这五年来画的那些普通人：外卖小哥、便利店员、地铁乘客、菜市场摊主……还有萤火的孩子们，以及他们的画。
开展那天，来了不少人。同事，朋友，行业里的人，甚至有几个玩家认出他，来要签名。
林薇带着父母一起来了。李默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，紧张得手心出汗。但两位老人很和善，尤其是林薇的父亲，拍着他的肩说：“小伙子，做得好。人活一世，不能光为了钱。”
画展的角落，专门辟出了一个区域，展示萤火孩子们的画作。每幅画下方都有二维码，扫码可以看到孩子在画这幅画时的故事，以及他们现在的近况。
小航的画旁边，记录着他开始回学校正常上课的消息。朵朵的画旁边，写着：“已开始接受专业美术指导，梦想是成为插画师。”
展览的最后一面墙上，挂着李默最新的一幅画。画面上，一群人在夜色中前行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小灯。灯光微弱，但汇聚在一起，照亮了前路。
画的标题是：《真实数字》。
旁边的手写说明写着：
“人生的价值，从来不是单一数字可以衡量的。
它不是银行卡余额，不是月薪年薪，不是房产价值，不是社交账号的粉丝数。
它是你帮助过的人的数量，
是你坚持了多久的梦想，
是你熬过的夜和流过的泪，
是你即使动摇也最终选择前行的次数，
是你温暖过的生命，
是被你点亮的微光。
这些数字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报表上，
但它们真实存在，
构成了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全部。
愿每个在现实中挣扎的年轻人，
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数字。
愿我们既能面对现实，
也不放弃理想。
愿微光汇聚，
终成星河。”
画展结束的那天晚上，李默和林薇最后离开。锁门时，林薇问：“下一步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公司的新项目，我还是主美。”李默说，“但这次，我想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。不只是商业成功，还要有更多的社会价值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，和更多公益机构合作。比如，在游戏里融入更多现实关怀。比如，培养更多像小郑那样的年轻人，让他们知道，才华不仅可以用来赚钱，还可以用来温暖世界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眼神温柔：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们都没变。”林薇说，“我们还是高中时那两个相信‘艺术可以改变世界’的傻瓜。只是现在，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两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。十一月末的上海，寒意已深，但李默不觉得冷。
他想起这半年来的所有：同学会上的谎言，咖啡馆里的坦诚，萤火活动室的孩子们，加班到凌晨的团队，上线日的紧张，数据跳动时的激动，还有此刻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。
所有片段串联起来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起点是那个不敢说出真实数字的自己，终点是能够坦然展示所有真实的自己。
而这之间，是一次次选择，一次次坚持，一次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点的尝试。
手机震动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“默默，你爸的新疗法效果很好，医生说再有一个疗程就能稳定了。钱的事你别担心，我们还有积蓄。你好好工作，注意身体。”
李默回复：“下个疗程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。周末我回家看你们。”
发送后，他收起手机，对林薇说：“周末，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吧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。”
“他们可能会问很多问题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妈做饭有点咸。”
“我可以少吃点。”
“我爸爱下棋，但棋很臭。”
“我让我爸陪他下，我爸棋更臭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路灯下，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，很长，很稳。
前方，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，像无数个未完成的梦想，像无数个正在奋斗的人生。
而他们，只是其中的两个。
微小，但坚定。
平凡，但真实。
带着自己的“真实数字”，继续前行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