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实数字（四）（968）（2/2）
林薇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点头：“那太感谢了！朵朵一直想学更专业的画画，但我们机构请不起专业老师。”
“也算我做点有意义的事。”小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“在公司天天画商业项目，有时候都忘了画画最初的快乐。”
画展进行到一半，有个简单的分享环节。林薇请几位家长上台讲话，讲述孩子通过艺术治疗的改变。
小航的妈妈上台时，声音哽咽：“小航爸爸去世后，这孩子把自己封闭了整整一年。不说话，不哭，也不笑。我带他来机构时，根本不敢想能有今天……谢谢林老师，谢谢所有帮助过小航的人。”
她朝台下鞠躬时，李默看见小航站在角落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但当妈妈下台时，男孩突然跑过去，抱住了她。
台下响起掌声。李默感到眼眶发热，他转过头，发现小周也在偷偷抹眼睛。
分享环节结束后，是自由交流时间。李默团队的几个人被孩子们围住，问各种关于画画的问题。
“老师，怎么把云画得蓬蓬的？”
“老师，我的颜色总是涂到线外面怎么办？”
“老师，你能教我画恐龙吗？”
几个平时在公司里严肃认真的原画师，此刻蹲在地上，耐心地解答，甚至现场画起示范图。小郑真的开始教朵朵调色技巧，小王被几个男孩缠着画变形金刚，小吴和小周则被家长们围着咨询美术教育问题。
李默站在一旁看着，心里充满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，感动，也有一丝惭愧。他差点因为现实的困难，就放弃推动这件事。
“现在理解我说的‘意义感’了？”林薇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杯水。
“嗯。”李默接过水杯，“谢谢你，让我看到这些。”
“该我谢你。”林薇看着远处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几人，“你带来了一束光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活动室里的热闹景象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画作上跳跃，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停留。
“其实，”林薇忽然说，“我前夫今天也来了。”
李默一愣：“在哪儿？”
“刚走。”林薇语气平静，“他来送支票，机构这个季度的赞助费。看见你在，没打招呼就走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我们离婚后，他反而开始做慈善了。”林薇笑了笑，有点讽刺，“每年捐不少钱，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似的。但你知道吗？他今天看到这些画，看到孩子们，眼神是茫然的。他不理解这些涂鸦有什么价值，不理解我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种事放弃以前的生活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李默：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和你的同事，你们懂。你们能看出这些画里的生命力和可能性。”
“因为我们是创作者。”李默说，“我们知道每一笔背后的心意。”
画展在下午四点结束。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，志愿者们开始收拾场地。李默团队也留下来帮忙。
搬桌椅时，小吴凑到李默身边：“默哥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游戏里不是有个‘心愿系统’吗？玩家可以许愿，游戏随机实现一些小心愿。”小吴眼睛发亮，“我在想，能不能和这个机构联动？玩家许的愿，有一部分可以转化为给孩子们买画材的捐赠。这样玩家有参与感，我们也真的能帮到人。”
李默停下手中的动作：“具体怎么操作？”
“技术上不难，就是加个计数器和联动页面。”小吴越说越兴奋，“玩家每完成一个心愿任务，我们就捐一块钱——或者几毛钱，看成本。捐到一定数额，我们就在游戏里发公告，还可以展示孩子们用这些画材画的新作品。”
其他三人也围过来。
“这个好！”小郑说，“比单纯的捐款更有互动性。”
“玩家也会有成就感。”小王补充，“觉得自己玩游戏的同时还在做好事。”
“成本呢？”小周比较实际，“公司现在这状况……”
“成本很低。”小吴说，“主要是开发和维护那个联动页面的费用。捐赠金额可以设置上限，比如这个项目期间最多捐五万。五万对公司来说不算多，但对这个机构来说，能买很多画材，甚至请兼职老师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李默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周一再去找陈总谈。”
“这次我们一起。”小吴说，“我们是一个团队。”
收拾完场地已经五点多。林薇说要请大家吃饭，但所有人都看出她脸上的疲惫。
“林老师，今天你也累了，早点休息吧。”小吴善解人意地说，“吃饭改天，等我们项目上线成功了，我们请你。”
“对，到时候庆祝双喜临门。”小郑附和。
团队四人先走了，留下李默帮林薇做最后的检查。关灯锁门，两人走在黄昏的楼道里。
“你的同事人都很好。”林薇说。
“他们是很好。”李默点头，“是我这个组长做得不够好。”
“不，你很好。”林薇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你让他们看到了工作之外的可能性。这对创意工作者来说很重要——我们不能只活在商业需求里，还需要接触真实的生活和真实的人。”
走出大楼，秋日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。梧桐叶飘落，在风中打着旋。
“我送你回去？”李默问。
“不用，我坐地铁。”林薇说，却没有立刻离开，“李默，你记得高中时我们说过的话吗？你说以后要办自己的画展，展出那些‘有灵魂’的画。”
“记得。你还说，要开一家小小的画廊，不卖名家的作品，只卖普通人的画。”
“那时候觉得这些梦想遥不可及。”林薇笑了笑，“但现在，我们不正是在做类似的事吗？你在公司画商业作品养活自己，但也坚持画那些记录普通人的画。我在机构，帮孩子们把内心的画展出来。”
她抬头看着天空：“也许梦想不是一蹴而就的，而是一步步靠近的。每次选择，每次坚持，都是在铺路。”
李默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，突然很想说些什么。说这些年他其实没忘记过她，说看到她的婚讯时他整夜没睡，说她离婚的消息传来时他既心疼又有一丝不该有的庆幸。
但他最终只是说：“下周三是最后一次活动吗？”
“嗯，下周三是这期课程的结业式。”林薇看向他，“之后机构要装修升级，停课一个月。你的项目也快到deadle了吧？”
“对，最后冲刺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薇犹豫了一下，“等项目结束，画展也办完了，我们……再一起吃顿饭？好好聊聊，不赶时间的那种。”
“好。”李默点头，“我请你。”
林薇笑了，这次笑得很轻松：“那我可要挑个贵的地方。”
“随便挑。”
她挥挥手，转身走向地铁站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：“围巾不用还了，送你。”
“好。”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，李默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脖子上的围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，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。他突然觉得，这个秋天，也许不会那么冷。
周一早上，李默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和团队四人，一起走进老陈的办公室。
这次，他们没有谈理想，没有谈意义感，只谈数据和可行性。小吴做了详细的成本收益分析，小王展示了技术实现方案，小周准备了市场调研数据，小郑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deo页面。
老陈听完所有人的汇报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些？”他问。
“周末。”李默说，“大家自愿加班准备的。”
老陈的目光扫过五张年轻但坚定的脸。他点了支烟，抽了一口，缓缓吐出烟雾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项目上线后，如果首月流水达到预期，就启动这个联动计划。但前提是，你们必须先保证项目成功——这是底线。”
“明白！”五个人异口同声。
走出办公室，小吴兴奋地握拳：“成功了！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李默提醒，“首月流水目标不低，我们必须把游戏做到最好。”
“那必须的！”小郑摩拳擦掌，“我现在浑身是劲！”
回到工位，李默打开电脑，看着屏幕上已经完成大半的项目文件。角色、场景、界面、特效……上千个文件，数万小时的投入。
他新建了一个文档，命名为“项目日志-最后冲刺”。在第一行写下：
“距离上线还有18天。目标：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作品。”
窗外，上海的天空难得放晴。阳光穿过玻璃，照在办公桌上，照亮了角落里孩子们画的那张“加班大楼”。
大楼的窗户依然亮着灯，但顶上的星星，似乎更亮了。
李默戴上耳机，打开绘图软件。
笔尖在数位板上划过，线条流淌，色彩铺展。这一次，他画的不仅是商业需求中的幻想世界，也画进了这些日子的所有感悟——孩子们的纯真，同事的支持，林薇的理解，老陈的现实，以及他自己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摇摆与坚持。
每一笔，都是真实的。
每一笔，都是他的“真实数字”。
而最终呈现在玩家面前的，将不只是精美的游戏画面。
还有画面背后，一群年轻人试图在商业世界里保留的一点温度，一点光。
哪怕微小如萤火。
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。
（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