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海龙卷·铁索连环(2/2)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悲凉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孩子,下去吧。”他对身后的年轻人说,“老朽……老朽没力气了。”
年轻人拼命摇头:
“马师傅,我背您下去!”
马三保摇摇头:
“不用了。老朽这双腿,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下去,也是拖累你们。”
他看着那年轻人,目光平静如水:
“记住老朽的话——这船,是咱们的命。保住它,比保住老朽,值。”
他松开手。
那个身影,从十丈高的桅杆上,直直坠了下去。
“马师傅——!”
凄厉的喊声,在狂风中飘散。
马三保的身体,重重砸在甲板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一个时辰后。
海龙卷过去了。
天空,竟然渐渐放晴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,照在这片狼藉的海面上,照在那艘主桅倾斜、甲板破碎的破浪号上,照在那五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上。
甲板上,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所有人,都站在那五具尸体面前,默默低着头。
陈泽跪在马三保身边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。
那张脸上,皱纹密布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他的手,还保持着缠绕铁链的姿势,血肉模糊,露出森森白骨。
陈泽伸出手,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马师傅,您放心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这船,本将替您保住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四具年轻工匠的尸体。
十九岁,二十二岁,二十五岁,三十一岁,四十岁。
五个人,五条命,换了一根主桅。
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若没有他们,这艘船,现在已经沉了。
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他缓缓道,“马三保,福建泉州人,年七十二。阿贵,浙江宁波人,年十九。刘大柱,山东登州人,年二十二。王小虎,直隶河间人,年二十五。赵老七,广东广州人,年三十一。钱满仓,江苏苏州人,年四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记入英烈簿。等到了新大陆,本将亲自给他们立碑。”
宋珏在一旁,含泪记录。
甲板上,所有人,默默跪下。
向那五具尸体,磕了三个头。
申时,破浪号底舱。
宋珏带着几个工匠,正在仔细检查船体。
海龙卷虽然过去了,但它的破坏,远不止那根主桅。
龙骨,肋板,船壳,甲板——整艘船,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。
“宋师傅,这边!这边漏水!”
“宋师傅,这里的肋板,裂了!”
“宋师傅……”
宋珏穿梭在各个舱室之间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一个时辰后,他回到甲板上,走到陈泽面前。
“将军,查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船体内伤严重。龙骨虽未断,但有五处裂痕。肋板断了七根,需要更换。船壳有三处漏水,虽已堵住,但不牢固。主桅虽然被铁链缠住,但裂痕还在,不能承受满帆。”
陈泽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能撑到新大陆吗?”
宋珏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道:
“将军,学生不知道。若风浪平稳,或许能。若再遇海龙卷这样的风暴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陈泽明白。
若再遇风暴,这艘船,可能就撑不住了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:
“传令:破浪号降半帆,慢速航行。所有船只,保持间距,互相照应。若破浪号撑不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其他船,继续走。不用等我们。”
宋珏猛地抬头:
“将军!”
陈泽抬起手,止住他:
“本将的命,是命。别人的命,也是命。不能因为本将的船要沉,拖累所有人。”
他看着宋珏,目光平静如水:
“宋师傅,记住本将的话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到新大陆。把马师傅他们的事,告诉后人。”
宋珏的眼泪,夺眶而出。
他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:
“学生……记住了。”
亥时,破浪号艏楼。
陈泽独自站在那里,望着前方那片黑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您该歇息了。”是周老大的声音。
陈泽摇摇头:
“睡不着。”
周老大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良久,周老大忽然道:
“将军,老朽活了六十二年,头一回见这样的事。”
陈泽没有说话。
周老大继续道:
“马师傅那几个人,明明知道上去就是死,可他们还是上去了。为什么?”
陈泽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因为,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。”
周老大一愣:
“为什么活?”
陈泽望着前方那片黑暗,缓缓道:
“为了后人能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马师傅的祖上,跟着三宝太监下西洋,走了两万多里,去了那么多国家。他这辈子,没给祖宗丢脸。他死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因为他知道,他的死,能换来这艘船活。这艘船活了,后人就能到新大陆。后人到了新大陆,就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周老大:
“周老大,这就是为什么。”
周老大愣愣地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忽然跪下,重重磕了一个头:
“将军,老朽懂了。”
陈泽扶起他:
“周老大,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本将只是告诉你,怎么活,才不白活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望着前方那片黑暗。
远处,隐约有星光闪烁。
那是北极星。
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。
子时,底舱。
宋珏独自坐在马三保的铺位前,整理着他的遗物。
东西很少:几件破旧的衣服,一个缺了口的碗,一把用了五十年的凿子,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。
小册子的封面上,写着几个字:
《郑和航海纪要·马氏抄本》
宋珏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。有航线,有海图,有风信记录,有各国见闻。每一页,都用工整的小楷写得满满当当。
最后一页,是马三保自己的笔迹,墨迹尚新,显然是最近才写的:
“老朽今年七十有二,祖上随三宝太监下西洋,历三十余国,行二万余里。老朽此生,无大志,只愿亲眼看看,后人能走多远。”
“今日随船远征,虽不知能否到新大陆,但老朽知,后人一定能到。”
“若老朽死于此行,请将此册交与后人。郑和之志,不可断绝。”
宋珏读完,双手颤抖,泪流满面。
他合上册子,紧紧抱在怀里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海风轻拂。
那艘破浪号,带着满身内伤,继续向东,向那片未知的新大陆。
而那个七十岁的老人,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海域。
但他的名字,会被人记住。
他的故事,会被人传颂。
他的志向,会有后人继承。
因为——
郑和之志,不可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