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鲸群引路·老渔民的直觉(1/2)
当罗盘失效,当星辰隐匿,当所有的技艺都归于无用——最后能依靠的,只剩下那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。
崇祯三十二年四月廿八,辰时。
太平洋,北纬四十二度,西经一百三十五度。
雾。
七天七夜的大雾。
自从三天前那场海龙卷过后,船队就陷入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。能见度不足十丈,船头看不见船尾。六艘船只能靠号角和灯火保持联系,小心翼翼地在雾中摸索前进。
太阳不见了。星星不见了。罗盘的指针在疯狂乱转——这一带海域有极强的磁异常,指南针完全失效。
没有太阳,没有星星,没有罗盘。
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模糊的,一切都是不确定的。
唯一确定的,是绝望。
“第七天了……”宋珏站在甲板上,望着那片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迷雾,喃喃道。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深陷,脸上写满了疲惫。
这七天里,他们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凭着记忆中的航向,勉强向东北方向航行。但有没有偏航,偏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
补给船“丰裕号”沉没后,剩下的六艘船本就物资紧张。这七天的耽搁,让淡水再次告急。昨天开始,淡水配额又减到了每人每天三口。
更可怕的是士气。
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,人很容易崩溃。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,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,只有无边无际的雾,雾,雾。
已经有三个水手疯了。他们跳进海里,喊着“回家”,瞬间被浓雾吞没。
“将军呢?”宋珏问。
“还在艏楼。”一个水手回答,“站了一夜了。”
宋珏叹了口气,转身向艏楼走去。
陈泽站在艏楼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站了一整夜。身上落满了雾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但他没有动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雾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奇迹。
或者,等一个答案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您该歇息了。”宋珏的声音响起。
陈泽摇摇头:
“睡不着。”
宋珏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将军,您说,咱们还能活着到新大陆吗?”
陈泽没有回答。
良久,他缓缓道:
“宋师傅,你信命吗?”
宋珏一怔:
“命?”
陈泽点点头:
“就是那种……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总觉得它在安排一切的东西。”
宋珏想了想,摇摇头:
“学生不信。学生只信格物,信算学,信那些能算得清楚的东西。”
陈泽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
“本将以前也不信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周老大跑了过来,满脸激动:
“将军!鲸!有鲸!”
陈泽猛地转身:
“什么?”
周老大指着船头前方,声音发颤:
“鲸!灰鲸!一大群!老朽听见它们喷水的声音了!”
陈泽冲到船舷边,竖起耳朵。
果然,前方的雾中,传来一阵阵低沉而悠长的声响——那是鲸鱼喷气的声音。还有巨大的水花溅落声,以及偶尔传来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低吟。
“有多少?”他问。
周老大眯着眼听了一会儿,缓缓道:
“至少……上百头。是一大群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眼睛一亮:
“将军!灰鲸!这是灰鲸!它们每年这个季节,会从南方游到北方,去暖水海域产仔!”
陈泽看着他:
“暖水海域?”
周老大拼命点头:
“是!老朽年轻时在琉球捕过鲸,听老渔民说过——灰鲸产仔,必去暖水浅滩。近岸的地方,水暖,鱼多,适合幼鲸生长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
“将军!这群灰鲸,是在往北游!它们去的方向,一定有陆地!”
陈泽的目光,猛地一凝。
陆地。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在他心中炸响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迷雾,盯着那些隐约传来的鲸鸣,脑中飞速转动。
周老大的话,有道理吗?
灰鲸迁徙,确实是为了繁殖。它们去的海域,一定是暖水浅滩。暖水浅滩,必然靠近陆地。
可是——
万一错了呢?
万一这群灰鲸,只是路过,它们的目的地还在千里之外呢?
万一跟着它们,反而偏离了航线呢?
他转过身,看着周老大。
周老大也在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满是渴望,满是祈求,也满是不安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他也知道,万一错了,会是什么后果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因为,这是他唯一的直觉。
陈泽沉默了很久。
甲板上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的决定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的声音,不高,却清晰无比,“全舰队,调转航向,跟着那群鲸。”
宋珏猛地抬头:
“将军!”
陈泽抬起手,止住他:
“本将知道你想说什么。没有罗盘,没有星辰,只凭一群鲸鱼指路,这是赌博。”
他看着宋珏,目光平静如水:
“但宋师傅,这七天来,咱们还有什么不是赌?”
宋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是啊,这七天来,他们一直在赌。赌航向没错,赌雾会散,赌奇迹会发生。
如今,奇迹没有来。
但鲸来了。
那就赌鲸。
陈泽转身,对着那些已经开始调转航向的水手,沉声道:
“告诉所有人——本将把命押在这群鲸身上了。若它们带咱们找到陆地,本将给周老大请封世袭百户。若找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若找不到,本将和他们一起,死在这片海里。”
船队开始跟随那群灰鲸。
说是“跟随”,其实也只是大概的方向。雾太浓,看不见鲸,只能听见它们的声音。那低沉的长鸣,在雾中回荡,如同远古的号角,指引着前行的方向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雾,依旧没有散。
但鲸的声音,一直没断。
周老大站在船头,竖着耳朵,死死捕捉着每一丝声响。他的脸上,满是专注,满是紧张,也满是期待。
“它们还在。”他喃喃道,“还在往北走。”
陈泽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四个时辰,五个时辰,六个时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——或者说,他们以为天暗了。在这片雾中,白天和黑夜的区别,只是灰白色的深浅不同。
鲸的声音,依旧在。
“还在。”周老大说。
七个时辰,八个时辰,九个时辰。
陈泽开始怀疑了。
这么久了,若真有陆地,应该已经——
“将军!”了望手忽然喊道,“前面!前面有东西!”
陈泽猛地抬头。
雾中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不是鲸。
那是——
“鸟!是鸟!”了望手的声音,激动得变了调,“一大群鸟!是信天翁!还有海燕!”
周老大浑身一颤,扑通跪在甲板上,老泪纵横:
“老天爷……老天爷……老朽没猜错……老朽没猜错……”
陈泽冲到他身边,一把抓住他:
“周老大!信天翁怎么了?”
周老大抬起头,满脸是泪,嘴唇哆嗦着:
“将军……信天翁……信天翁不会飞到离岸太远的地方……有鸟……就有陆地……”
陈泽愣了片刻,忽然仰天长啸:
“传令!全速前进!跟着那群鸟!”
六艘船,鼓起最后的力气,向着那群鸟的方向,拼命驶去。
半个时辰后——
“海水!海水变浅了!”测深手的声音,从船底传来,“水深三十丈!二十五丈!二十丈!”
越来越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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