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黑潮迷途·淡水令(2/2)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李医官又来了。”是宋珏的声音。
陈泽点点头。
李仁甫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
“将军,学生有一策,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陈泽转过头:
“说。”
李仁甫指着甲板:
“将军可曾注意到,每夜子时过后,甲板上会结露水?”
陈泽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
“注意到。每天早上,甲板都是湿的。”
李仁甫道:
“学生这几日夜观天象,发现此地带夜间温差极大,白日极热,入夜后却骤冷。冷热交替,空气中水汽凝结,便成露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学生以为,可组织人手,每夜收集露水。用棉布铺在甲板上,待露水凝结后,拧入桶中。虽不多,但聚少成多,可补淡水之缺。”
陈泽眼中,闪过一丝光:
“能收多少?”
李仁甫想了想:
“若全船人手齐上,一夜可收三五十斤。虽不够喝,但可用来煮粥、熬药,节省淡水。”
三五十斤。
三五十斤,就能多活三五个人。
陈泽站起身,拍了拍李仁甫的肩膀:
“好。从今夜起,你负责此事。需要多少人手,直接调。”
李仁甫深深躬身:
“学生遵命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:
“将军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李仁甫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
“学生曾读过一些西洋航海记录,上面记载,海上漂流时,若实在无淡水,可杀马取血,混以海水蒸馏……虽难喝,但能活命。”
陈泽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马?”
李仁甫点头:
“船上现有战马二十三匹,原拟在新大陆登陆后使用。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……”
陈泽抬起手,止住他:
“先收集露水。若露水也不够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再杀马。”
李仁甫深深一躬,退下。
陈泽重新望向那片海面。
月光下,海面平静如镜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藏着多少绝望。
三天后。
淡水,只剩两天的量了。
露水收集了一百多斤,勉强多撑了三天。但杯水车薪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更要命的是,人开始成批倒下。
坏血病,脱水,中暑,绝望。每天都有几个人死去,被草草裹上白布,抛入大海。
陈泽站在甲板上,看着又一具尸体被抛入海中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水手,福建人,才十九岁。临死前,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,喊“娘”。
尸体落水,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,随即消失不见。
陈泽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宋珏道:
“传令:杀马。”
宋珏浑身一震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办法了。
二十三匹战马,是他们到新大陆后最重要的依靠。没有马,勘探、运输、打仗,都会困难十倍。
但若人都死了,还要马做什么?
半个时辰后,甲板上。
二十三匹战马,被一匹匹牵到船首。
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不安地嘶鸣着,挣扎着。但被绳索牢牢套住,无处可逃。
水手们围成一圈,沉默地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这些马,和他们一起从基隆出发,一起经历了风暴,一起承受了干渴。它们是战友,是伙伴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但此刻,希望,要变成绝望了。
陈泽走到第一匹马面前,伸出手,轻轻抚过它的鬃毛。
那匹马低下头,蹭了蹭他的手,发出低低的嘶鸣。
陈泽闭上眼。
然后,他抽出腰间的刀。
寒光一闪!
马血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
那匹马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倒了下去。
陈泽没有停。
第二匹,第三匹,第四匹……
二十三刀,二十三匹马。
甲板上,血流成河。
陈泽浑身是血,站在那堆尸体中间,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,和那二十三具马尸,在月光下渐渐变冷。
医官李仁甫带着人,开始收集马血。他们用木桶接着,一桶一桶,装满船舱。
这些血,可以煮粥,可以混着海水蒸馏,可以活命。
二十三匹马的血,能让这四百多人,多活十天。
十天。
若十天后,还没有风——
陈泽没有再想。
他走到船舷边,用海水洗去手上的血。
海面依旧平静如镜,没有一丝风。
他望着那片海,喃喃道:
“老天爷,你到底要怎样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海浪,轻轻拍打着船壳。
当夜,子时。
陈泽依旧站在艏楼,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。
他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。
七天来,他亲眼看着二十八个人死去,亲手杀了二十三匹马,亲手将六个人送上绝路。
每一滴淡水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渴死的,是命。叛乱的,是命。战马的,也是命。
每活一个人,背后就是三重尸骸。
他忽然想起出发前,周世诚对他说的话:
“陈将军,此去,你是统帅,也是阎王。阎王判人生死,你也要判。但记住——判的每一笔,都得自己扛着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,他懂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将军,”是宋珏的声音,沙哑而疲惫,“您该歇息了。”
陈泽摇摇头:
“睡不着。”
宋珏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良久,宋珏忽然道:
“将军,您说,咱们还能活着到新大陆吗?”
陈泽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海,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。
忽然,他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远处,海面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闪烁。
他眯起眼,仔细看去。
那是一道细细的波纹。
波纹?
他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那道波纹。
波纹越来越近,越来越宽——
风!
是风!
他猛地转身,对着桅杆上的了望手嘶声喊道:
“看!看那边!是不是有风!”
了望手猛地举起望远镜,望向那道波纹。
然后,他的声音,在夜空中炸响:
“风!风来了!西北风!三级!”
甲板上,所有人都涌了出来。
他们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波纹,望着那被风吹皱的海面,望着那终于动起来的天空——
有人跪了下来,泪流满面。
有人仰天长啸,状若疯狂。
有人紧紧抱在一起,嚎啕大哭。
陈泽站在艏楼,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眼眶,微微红了。
他转过身,对着那些疯狂的人群,嘶声吼道:
“都愣着干什么!升帆!调整航向!趁着这股风,冲出去!”
号令声响起。
所有人,拼尽全力,冲向各自的岗位。
风越来越近,越来越猛。
帆,终于鼓了起来。
船,终于动了起来。
七艘船,在这股迟来了十八天的风中,向着东北方向,破浪而去。
陈泽站在艏楼,迎着那股久违的风,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十八天。
二十八条人命。
六具绞死的尸体。
二十三匹战马的鲜血。
每一阵风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他睁开眼,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海面,喃喃道:
“来吧。还有多远,本将都陪你走。”
身后,船队破浪而行,将那十八天的绝望,远远甩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