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罪囚充役·底舱的暗流(1/2)
当八百颗不安分的心被塞进底舱,当仇恨与渴望在黑暗中交织,远征舰队最大的敌人,或许不是风暴,不是迷航,而是那些藏在最深处的、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。
崇祯三十一年腊月初八,午时。
基隆港皇家远洋船坞,三号泊位。
一艘巨大的补给船“安丰号”静静停泊在码头边,船身吃水很深,显然已装载了大量物资。但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码头上那支刚刚抵达的队伍上。
八百人。
他们被分成两队,从两个方向同时进入船坞。一队身着破旧的灰色囚服,蓬头垢面,眼神阴沉;另一队穿着杂乱的粗布短褐,面容各异,却同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。
灰衣队,是倭寇战俘。三百人,全是过去五年间在东南沿海被俘的倭寇——有真倭(日本浪人),有假倭(中国海盗),也有被裹挟的沿海贫民。他们在监狱里蹲了三年五年,本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牢里,却被突然提出来,送到这里。
褐衣队,是白莲教流放者。五百人,全是这些年从山东、直隶、河南等地抓获的白莲教信徒——有骨干,有从犯,也有稀里糊涂被牵连的平民百姓。他们被判流放辽东、琼州、云南,却在半路被截下,改送到基隆。
八百人,八百颗定时炸弹。
码头上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镇倭军士兵,手持燧发铳,面沉如水,盯着那两支队伍,目光如刀。
陈泽站在码头高处,俯视着那八百人。
他的身边,站着宋珏,以及一个面容普通、穿着文吏服的中年人。那中年人姓方,名义,是锦衣卫派驻基隆的暗探首领,专司监视这些“特殊船员”。
“方大人,名单都核实了吗?”陈泽问。
方义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:
“回将军,倭寇战俘三百人,其中真倭一百零七人,假倭一百九十三人。真倭中,有十七人曾是各藩浪人,杀过人,见过血。假倭中,有四十二人原是海盗,心狠手辣。”
他翻开另一页:
“白莲教流放者五百人,其中骨干九十八人,曾担任传头、香主等职;从犯二百四十七人;被牵连者一百五十五人。骨干中,有三十七人精通拳脚,有二十一人曾在军中服役,偷学过火器操作。”
陈泽接过册子,一页一页翻看。
他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人,都是不要命的。”
方义点头:
“是。他们不怕死。怕死的人,不会当倭寇,不会信白莲。”
陈泽沉默片刻,合上册子,还给他:
“锦衣卫的人,安排进去了吗?”
方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:
“回将军,安排了。每十人一组,每组暗藏一人。共八十人,全是锦衣卫积年老手,精通易容、潜伏、刺探。他们的身份,连身边的人都不知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若有风吹草动,他们能第一时间察觉。若有叛乱,他们能第一时间——解决。”
陈泽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那八百人,望着他们被押解上船,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底舱的黑暗里。
心中,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些人,将是他远征舰队的一部分。
他们将一起面对风暴,一起面对坏血病,一起面对未知的恐惧。
但若在关键时刻,他们反水——
他不敢想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今晚子时,本将要亲自巡查底舱。”
酉时三刻,安丰号底舱。
昏暗的鲸油灯挂在舱顶,摇曳的灯光将狭窄的空间照得明暗不定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脚臭、霉味、桐油味混合的气息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八百人被分成八个舱区,每区一百人,挤在上下三层的通铺上。铺位窄得连翻身都困难,人与人之间的空隙,勉强只能塞进一只脚。
五号舱区,最角落的铺位上,坐着几个人。
居中一人,四十出头,面容精悍,左脸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。他叫岛津虎,萨摩藩浪人,五年前跟随一股倭寇袭击浙江沿海,被明军俘虏,在牢里蹲了五年。
他的身边,围着七八个人,全是真倭——有萨摩的,有长州的,有肥后的,都是各藩的落魄浪人,走投无路当了倭寇。
“虎哥,这破地方,怎么待?”一个年轻人低声抱怨,满脸厌弃。
岛津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舱顶那盏摇晃的灯,眼神阴沉。
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浪人,姓桦山,压低声音道:
“虎哥,咱们真要去那个什么新大陆?听说海上要走四十天,风浪一起,船翻了,全得喂鱼。”
岛津虎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:
“翻不翻,不是你说了算。明人让咱们去,咱们就得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“但去了之后,是当苦力,还是当别的,就不是明人说了算了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桦山低声问:“虎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岛津虎抬起手,止住他。
他指了指舱门方向,那里,两个明军士兵正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盯着舱内。
“现在别说。夜里,等我信号。”
众人会意,不再多言,各自躺下。
舱内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,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。
岛津虎躺在铺位上,睁着眼,望着黑暗。
他的心里,正在盘算着一件事。
一件,可能会让这八百人,都死在这条船上的事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反正,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戌时三刻,安丰号甲板。
陈泽站在船舷边,望着远处的基隆港。夜幕已经降临,港内灯火点点,船坞的方向,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见宋珏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走来。
“将军,这是您要的‘功过簿’。”宋珏双手呈上。
陈泽接过,翻开。
簿册的扉页上,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:
“远征舰队功过簿:凡登舰者,无论出身,皆录于此。有功者,检举叛乱赏自由,立功者可授田美洲。有过者,轻则鞭笞,重则枭首。一视同仁,绝不姑息。”
倭寇战俘三百人,白莲教流放者五百人,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。
陈泽一页一页翻着,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。
岛津虎。萨摩藩浪人,嘉靖三十七年生,崇祯十三年被俘。罪名:海盗劫掠,杀三人,伤七人。刑期:终身监禁。备注:此人乃真倭头目,在狱中仍能聚拢人心,需警惕。
他看完岛津虎的条目,继续往后翻。
白莲教那边,也有几个被特别标注的名字。赵怀义,山东人,白莲教传头,精通拳脚,曾聚众千人,攻陷县城。李妙真,女,河南人,白莲教香主,善煽动人心,被捕时仍在宣讲“真空家乡,无生父母”。
他合上簿册,还给宋珏:
“宋师傅,这本簿册,你保管好。每日记录每个人的表现,有功者记功,有过者记过。到了新大陆,凭此分田。”
宋珏接过簿册,迟疑道:
“将军,这些人,真的会好好干吗?”
陈泽望着远处的黑暗,缓缓道:
“有些人会,有些人不会。会的,给他们田,让他们在新大陆活下来。不会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
“让他们死在这条船上,或者,死在路上。”
宋珏打了个寒颤,不再多言。
远处,底舱的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低语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
亥时三刻,安丰号底舱。
五号舱区最深处,靠近船尾的角落,一盏灯也没有。黑暗浓稠得仿佛能捏出水来。
十几个黑影,无声无息地聚集在这里。
岛津虎盘腿坐在最里面,周围围着他的亲信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他低声问。
桦山点头:
“齐了。全是咱们萨摩、长州的人,信得过。”
岛津虎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诸位,咱们在这条船上,不是来当苦力的。明人让咱们去新大陆,说是给田,给自由。你们信吗?”
黑暗中,有人低声道:
“不信。明人的话,能信?”
“就是。咱们在牢里蹲了五年,他们什么时候讲过信用?”
岛津虎点点头:
“所以,咱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话。
声音极低,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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