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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六分仪争·星辰与罗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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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想起南怀仁那句话:

“七分靠技艺,三分赌天命。”

七分技艺,他们已经有了。

三分天命,谁能保证?

他转身,看着宋珏:

“宋师傅,你跟着宋掌院多年,造过那么多船,测过那么多海图。你告诉本将——本将能活着回来吗?”

宋珏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陈泽会问这个问题。

良久,他缓缓道:

“将军,学生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

“但学生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三分天命,不是用来赌的,是用来拼的。”

陈泽看着他:

“怎么说?”

宋珏指着窗外:

“天命是什么?是风暴,是暗礁,是海啸,是任何我们算不到、测不准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我们没法控制。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——控制自己不犯错,控制自己不做错误的决定,控制自己在任何时候,都保持清醒。”

他抬起头,迎着陈泽的目光:

“将军,学生读过所有能找到的西洋航海记录。那些活着回来的人,不是运气最好的,而是犯错最少的。”

陈泽沉默良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:

“宋师傅,你这话,比任何六分仪、航海钟,都管用。”

他拍了拍宋珏的肩膀:

“行了,天快亮了,歇着吧。明日,本将还得去听那些藩主们扯皮。”

他大步走出议事厅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宋珏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
冯老匠师轻轻叹了口气:

“珏儿,你说,这将军,能成事吗?”

宋珏摇摇头:

“冯师傅,学生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

“但学生知道,他把四百多条人命,当成自己的命。”

冯老匠师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两人默默收起那三台航海钟,小心地放回木匣。

窗外,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五日后,长崎港。

陈泽站在码头上,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船只,面色平静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见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走来,正是新纳忠胜——萨摩藩派驻船坞的“观察员”。

“陈将军,听说您刚从北京回来?”新纳忠胜用生硬的汉话问。

陈泽点点头:

“刚回来。怎么,有事?”

新纳忠胜沉默片刻,低声道:

“将军,萨摩藩有些渔民,也想报名参加远征。”

陈泽微微一怔:

“渔民?”

新纳忠胜点头:

“是。他们世代在海上讨生活,熟悉黑潮,熟悉风向,熟悉鱼的习性。他们说,跟着将军去新大陆,比在萨摩等死强。”

陈泽看着他,目光复杂:

“新纳先生,你们萨摩藩主,同意吗?”

新纳忠胜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“主公说,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
陈泽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
他知道岛津纲贵这句话的意思——让他们自己选,成了,是萨摩的功劳;败了,是那些渔民自己的命。

他转过身,望着海面:

“有多少人?”

“目前报了四十七人。还在增加。”

陈泽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“告诉他们,远征舰队,欢迎所有愿意去的人。但有一条——在船上,没有萨摩人,没有明人,只有远征舰队的人。谁不守规矩,本将不管他是谁,一律军法从事。”

新纳忠胜深深躬身:

“在下明白。在下会转告他们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问:

“将军,在下冒昧一问——您真的相信,能活着回来吗?”

陈泽转过身,看着他。

良久,他缓缓道:

“新纳先生,本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。但本将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他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些船只:

“那些人,那些船,那些银子,那些图纸,那些六分仪,那些航海钟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是大明几百万人,花了三年时间,拼出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

“本将不能让他们白拼。”

新纳忠胜久久不语。

最终,他深深鞠躬,转身离去。

陈泽独自站在码头上,望着海面。

海风吹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

远处,几只海鸥在盘旋,发出尖利的鸣叫。

他忽然想起南怀仁那句话:

“七分靠技艺,三分赌天命。”

七分技艺,他们已经有了。

三分天命,他赌得起。

他转身,大步走向船坞。

身后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海面上,碎成万千金色的鳞片。

同一时刻,北京钦天监观星台。

一夜未眠的南怀仁,依旧站在那架六分仪前,观测着渐渐隐去的星辰。

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了金红色的霞光。

周士杰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
“南大人,一夜未眠?”

南怀仁点点头,没有回头:

“周大人不也是?”

周士杰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
两人静静站着,望着那渐渐升起的朝阳。

良久,南怀仁忽然开口:

“周大人,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
周士杰看着他:

“请讲。”

南怀仁指着远处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:

“学生这些年,走遍大江南北,见过无数大明百姓。他们勤劳,善良,坚韧。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他们相信‘天命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
“他们相信,一切皆有天定。成功,是天意。失败,也是天意。他们很少去想,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。”

周士杰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“南大人,你想说什么?”

南怀仁转过身,看着他:

“学生想问,那位陈将军,他信天命吗?”

周士杰想了想,缓缓道:

“他信。但他信的,不是‘天定’的命,是‘天助’的命。”

南怀仁微微一怔:

“天助的命?”

周士杰点头:

“他信,只要自己尽了全力,天就会帮他。若不尽力,天也不会帮他。”

他看着南怀仁:

“南大人,这,就是我们大明人的‘天命’。”

南怀仁久久不语。

最终,他深深鞠了一躬:

“周大人,学生受教了。”
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六分仪。

那架黄铜铸成的仪器,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。

它将跟着那支舰队,跨过大洋,去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。

它会给那些人指引方向。

但它也给不了他们“天命”。

“七分靠技艺,三分赌天命。”

他喃喃道。

远处,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将整座北京城染成金红色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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