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紫宸定策·地球仪的证言(1/2)
当帝国的目光越过东瀛的群岛,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太平洋,一个前所未有的决断,将在今夜铸成。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险,而是一个民族对未来的豪赌。
崇祯三十一年九月初九,重阳。
北京城笼罩在深秋特有的澄澈天光里。紫禁城琉璃瓦上的霜露早已散去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。乾清宫的晨朝刚散,但文华殿的偏殿中,另一场议事才刚刚开始。
偏殿不大,陈设简朴。正中一张紫檀大案,案上覆着明黄绸缎。四壁书架顶天立地,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地奏报、舆图、典籍。窗边立着一架一人高的浑天仪,铜铸的圈环在光影中交错,象征着古人眼中的宇宙。
但此刻,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案中央那件奇特的器物上。
那是一个直径约两尺的球体,以铜为骨,外裹精细绘制的羊皮纸。球面上,大明的疆域被精心描绘——两京十三省、辽东、西藏、台湾、东瀛列岛,皆以朱砂勾边,清晰可见。但球体的另一面,大片区域却是空白,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模糊轮廓,旁边标注着“未知之地”四个小字。
地球仪。利玛窦万历二十八年进献的贡品,四十八年来,一直静静地躺在文华殿的角落,被大多数人当作一件稀罕的西洋玩意儿,偶尔拿来把玩,却从未有人真正重视过它。
今日,它被请到了案中央。
张世杰站在案前,玄色便袍,未着朝服。他比五年前清瘦了些,鬓角添了几缕霜色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,此刻正凝视着那枚地球仪,久久不语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三个人。
左手边第一位,是须发皆白的徐光启——不,此刻该称他“文渊阁大学士、礼部尚书”徐光启。这位七十五岁的老臣,一生致力于西学东渐,翻译几何原本,修订大统历,与利玛窦、汤若望等传教士过从甚密。他拄着拐杖,微微佝偻着身子,但望着那地球仪的目光,却炽热如少年。
右手边,是一个中年武将,甲胄未卸,面容刚毅。曹变蛟,山东总兵,张世杰最倚重的老部下之一,刚从登州水师营地赶回。他的目光在那地球仪的空白处停留,眉头微皱,不知在想什么。
第三人站在稍远处,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。陈邦彦,英国公府幕僚长,专掌机要文书,此刻手中捧着一叠卷宗,封皮上盖着“绝密·夜枭”的朱红印章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张世杰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气氛骤然一肃,“今日请诸位来,只议一件事——大明往何处去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那地球仪上:
“诸位请看,这是我大明。”
他的手指划过东亚海岸线:两京十三省、辽东、台湾、东瀛——那一片如今已是“东明都护府”的土地。
“这是我们已知的世界。”他的手指继续向西:南洋群岛、马六甲、印度次大陆的轮廓、阿拉伯半岛、地中海,“这是泰西诸国——佛郎机、荷兰、英吉利,他们从万里之外来,占了南洋,占了天竺沿岸,甚至——占了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地球仪的另一侧,那片广袤的空白之地的边缘。那里,有一小片被描绘出的海岸线,标注着“新西班牙”、“阿卡普尔科”等字样。
“新大陆。”张世杰缓缓道,“泰西人称之为‘亚美利加’。据利玛窦留下的笔记,此地广袤万里,沃野千里,金银满山。西班牙人占据其西海岸已逾百年,每年从此地运往欧洲的白银,超过我大明岁入。”
殿内寂静。
曹变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徐光启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陈邦彦依旧沉默,但握着卷宗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张世杰抬起头,目光扫过三人:
“诸位,西班牙人从这片新大陆运走白银,已逾百年。一百年,他们用这些白银打造舰队、购买军火、资助探险、开拓更多殖民地。一百年后,他们已是泰西第一强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
“若再过一百年,会怎样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秋风掠过殿脊,吹得琉璃瓦上的枯叶沙沙作响。
“王爷。”陈邦彦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那叠卷宗,“‘夜枭’八月十七自巴达维亚发回的急件,今日午时刚送到。”
张世杰接过,却没有立刻拆看。他看着陈邦彦:
“邦彦,你先把大概说说。”
陈邦彦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:
“是。‘夜枭’密报共三部分。第一部分:荷兰东印度公司今年六月在巴达维亚召开秘密会议,决定资助一支探险队,寻找‘西北航道’。”
“西北航道?”曹变蛟皱眉,“什么航道?”
徐光启缓缓开口,苍老的声音带着学者的严谨:
“曹将军有所不知。泰西人欲往东方贸易,传统航线有二:一是绕行非洲好望角,为葡萄牙人所控;二是横渡大西洋,经新大陆中转,为西班牙人所占。荷兰人后起,两条航线皆受制于人,便另辟蹊径——欲从欧洲向北,绕过冰原,经北美北端,直抵亚洲。”
他顿了顿:“此即‘西北航道’。若能打通,荷兰人便可绕开西、葡,直通大明、日本。”
曹变蛟脸色微变。
陈邦彦继续道:“第二部分:此次探险的资助者,名义上是荷兰东印度公司,但实际出钱的,还有几家伦敦的商行。探险队的船长,是一个英国人——姓德雷克,自称是弗朗西斯·德雷克爵士的后人。”
“德雷克……”张世杰喃喃重复。
徐光启的脸色也变了:
“弗朗西斯·德雷克,英吉利名将,曾率舰队环球航行,劫掠西班牙美洲殖民地无数,被西班牙人称为‘海上魔王’。若其后人再出,必非善类。”
陈邦彦点头,翻开第三页:
“第三部分:‘夜枭’探得,此探险队计划明年三月出发,目标是一路向北,绕过北美大陆,抵达亚洲东海岸——也就是我大明、或日本、或朝鲜。”
他合上卷宗,抬起头:
“王爷,若他们成功,便能从北面直抵我大明后院。届时,东瀛、虾夷、甚至辽东,都可能直接暴露在泰西人的航线之下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良久,张世杰缓缓拆开那叠卷宗的封皮,抽出内页,一页一页细看。
他的目光,在每一页上停留许久。
殿内三人,静静等待。
窗外,秋风更紧了。
终于,张世杰放下密报,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枚地球仪上,落在东亚东北角那片空白海域。
“德雷克……西北航道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忽然,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!
“砰!”
巨响在殿内回荡,惊得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“不能让他们绕到我们背后!”
张世杰的声音陡然拔高,锐利如刀:
“西班牙人占了新大陆西岸,荷兰人占了南洋,如今英国人又要从北面绕过来!再过二十年,他们就把大明围在中间了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猛地推开窗扇。
秋风灌入,吹得案上卷宗猎猎作响。
张世杰指着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天际:
“诸位请看,那是北方。再往北,是鞑靼,是罗刹,是无尽的草原和冰原。我们守了两百年,守住了北方。”
他转身,指着相反的方向:
“那是东方。五年前,我们跨海东征,平了东瀛。如今,东瀛是我们的跳板。”
他走回案前,双手撑在地球仪两侧,俯视着那片广袤的空白:
“可现在,有人要从另一边来了。他们想绕过整个大陆,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,出现在我们背后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电:
“诸位,怎么办?”
徐光启拄着拐杖,颤巍巍站起身,走到地球仪前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点在地球仪的北端:
“王爷,老臣以为,荷兰人此计,未必能成。”
他缓缓道:“西北航道之说,泰西人已探寻百年,始终未果。其地苦寒,冰封期长达九个月,航道时有时无,即便今日探得,明年亦可能冰封。且北极海域多暗礁、冰山,航行风险极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张世杰:
“与其冒险去堵这条未知的路,不如固守已知的门。我大明水师如今雄冠东方,东瀛、台湾、南洋皆有据点。只要守好这些门户,即便泰西人从北面来,也不过是隔靴搔痒。”
曹变蛟却摇了摇头,声音沉硬:
“徐阁老,末将斗胆说一句——这话,不对。”
徐光启看着他,没有恼怒,只是静静听。
曹变蛟指着地球仪:
“阁老说守门户,可这门户,有多大?从东瀛往北,到虾夷,到勘察加,再到这片空白——上万里的海岸线,怎么守?”
他看向张世杰:
“王爷,末将这些年打了不少仗,深知一个道理——被动防守,永远防不住。敌人可以从任何地方来,我们只能在一个地方等。等错了,就满盘皆输。”
张世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曹变蛟继续道:“所以末将以为,不能等他们来。得主动去——去他们出发的地方,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若能抢先一步,占住那条航道的要点,便是卡住他们的喉咙!”
陈邦彦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:
“王爷,学生有一言。”
张世杰看着他:“说。”
陈邦彦指着地球仪上那片广袤的空白,缓缓道:
“学生以为,徐阁老与曹将军所论,皆在一个‘堵’字。或守门户以堵,或抢要地以堵。但学生想问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
“堵住了英国人,还有荷兰人。堵住了荷兰人,还有西班牙人。堵住了这一代,还有下一代。泰西诸国,为何前赴后继,跨海万里,也要来东方?”
殿内一静。
徐光启的目光闪了闪。曹变蛟皱起了眉头。
张世杰看着陈邦彦,没有说话,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陈邦彦继续道:“因为他们知道,东方有财富,有市场,有他们需要的一切。他们来,是因为他们想要。我们堵,是因为我们不想让他们得到。可这‘想要’和‘不想让’,永远是矛与盾。矛会换,盾会破,但争斗永无止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学生斗胆,敢问王爷——我们能不能,也去做那个‘想要’的人?”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这一回,连窗外秋风的声音都仿佛凝固了。
徐光启的拐杖停在半空。曹变蛟的眼睛缓缓睁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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