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移民冲突显隐忧(2/2)
一个年轻人忽然低声道:“咱们也死了人。小川家的三郎,被那帮明人一锄头砸破了脑袋,当场就没了。还有庄左卫门家的儿子,被人用镰刀捅了肚子,现在还躺在家里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一个老者制止他。
“凭什么不说?”年轻人红着眼,“官府的人来了,把咱们村的青壮都看住了,不许出去。可那些明人杀了咱们的人,抢了咱们的水,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,你想怎样?冲过去再打一场?然后让官军把咱们全抓了?”
双方眼看又要吵起来,村口忽然一阵骚动。
众人望去,只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走进村来。为首一人,身着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正是周世诚。
他连夜从东明府赶来,行程二百余里,马不停蹄。
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周世诚径直走到庄左卫门家门口,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那些沉默的、愤怒的、悲伤的面孔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村民们愣住了。
周世诚直起身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:
“都护府治下,汉民倭民,皆是朝廷子民。今日之事,无论起因如何,出了人命,便是都护府失职。本官,向诸位赔罪。”
他说着,又是一躬。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那些愤怒的目光,有了一丝动摇。
周世诚直起身,继续道:
“凶手,一定会查办。死者,一定会抚恤。今后的用水,一定会公平分配。都护府不会偏袒任何人,也不会放过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一条——从今往后,若再有械斗,再有私仇,再有任何人敢以刀棍解决问题,都护府绝不姑息。无论汉人还是倭人,一律严惩。”
他看向那些村民,目光平静却坚定:
“你们,听明白了吗?”
良久,那个先前愤怒的年轻人,第一个低下了头。
接着,更多的人低下了头。
周世诚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庄左卫门的家。
腊月廿五,杵岛郡郡衙。
周世诚亲自主持调解。移民代表老张,村民代表——庄左卫门的儿子庄太郎,以及双方数名耆老,分坐两侧。李定国按剑立于周世诚身后,威压全场。
调解进行得艰难。
“不是我们想截水,是我们不截,田就旱死了!我们千里迢迢渡海而来,分的地全是荒地,就指着这点水活命!”老张红着眼喊。
“你们活命,我们就不活了?下游几千亩田,祖祖辈辈就靠这条水!你们一来,把水全截走,我们的苗都枯了,明年喝西北风?”庄太郎针锋相对。
“那你们也不能杀人!”
“你们先动的手!”
“够了。”周世诚的声音不大,却让两人同时闭嘴。
他看着双方,缓缓道:
“争水,争的不是对错,是活路。你们都没错,但也都错了——错在只看见自己的活路,看不见对方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,指着那条引发冲突的河流:
“这条河,发源于山间,流经四乡八村,最后入海。千百年来,沿岸各村各户,自有约定俗成的用水规矩。但今年大旱,规矩破了,水不够分,便出了事。”
他转身,看向双方:
“都护府定下新规矩:从明日起,沿河各村、各屯垦区,统一由都护府派员测量水量,按田亩数、按人口,重新分配用水份额。上游不许私自截流,下游不许无故生事。违者,罚没田产,流徙海岛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此次械斗,凶手将按律严惩。死者,都护府统一抚恤——汉民死者家属,每户给银五十两,免赋三年;倭民死者家属,同样每户给银五十两,免赋三年。伤者,医药费由都护府承担。”
老张和庄太郎都愣住了。
五十两银子,免赋三年——这抚恤,远超他们预期。
但周世诚接下来的话,让他们再次绷紧神经:
“但是,此次械斗的主犯、从犯,必须查办。不管汉人还是倭人,动手伤人的,一律按大明律处置。都护府不会因为谁死了人就偏袒谁,也不会因为谁有理就放过谁。”
他看向李定国。李定国上前一步,展开一份名单:
“经查,当场行凶致人死亡者,汉民三人,倭民四人;重伤他人者,汉民五人,倭民六人。即日起,押解东明府按律审判。其余参与者,各杖二十,罚苦役三月。”
名单念完,双方都沉默了。
有人愤懑,有人不甘,但终究无人敢出声。
周世诚环视一周,沉声道:
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日后,都护府会在各移民区设立‘调解司’,专管汉倭纠纷。再有争水争地的事,不许私下动手,一律报调解司处置。谁再敢械斗——”
他目光如刀:
“无论汉人倭人,一律以谋乱论处,抄家流放,绝不姑息。”
腊月廿六,夜,东明府镇海堂。
周世诚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——杵岛郡争水械斗的全部记录、涉案人员的供词、死者家属的诉求、以及都护府各司呈报的移民安置情况汇总。
窗外寒风呼啸,屋内炭火已残,他却浑然不觉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天海僧走了进来——他昨日刚从京都赶回,听闻此事后,连夜前来。
“都护还在忧心?”天海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世诚抬起头,苦笑一声:
“大师来得正好。贫僧……不,本官,正有一肚子话无人可说。”
天海静静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周世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大师,你说,我们这三年来,到底做对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?”
天海没有回答,只是听着。
周世诚继续:“移民实边,开垦荒地,增加税源,本是良策。但我们只算了账,没算人心。我们把福建的穷苦农民迁来,分给他们地,以为给了活路就是恩典。但我们忘了,这地原本是荒的,可这水不是新的。下游的倭民祖祖辈辈靠这条水活命,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水截走,换谁谁能接受?”
他顿了顿:“可移民们也有道理。他们千里迢迢而来,开荒垦地,累死累活,指着这点水浇田活命。不让他们截水,他们的地就荒了,人就活不下去。”
他看向天海:“大师,你说,这该怎么解?”
天海拨动念珠,良久才道:
“都护,贫僧是僧人,不懂民政。但贫僧懂人心。”
周世诚道:“请大师指教。”
天海缓缓道:“人心,最怕比较。移民与土着,本无仇怨,但一旦开始‘比较’——凭什么他们有地我们没地?凭什么他们先用水我们后用水?凭什么他们死的人抚恤比我们多?——这比较一起,仇恨就生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都护今日的处置,快刀斩乱麻,暂时压下去了。但根本问题,还在。”
“根本问题是什么?”
“根本问题是,我们没有给双方建立一个‘共同’的东西。”天海道,“他们有共同的官府,但没有共同的利益;他们有共同的土地,但没有共同的身份。移民视自己为‘明人’,土着视自己为‘倭人’,彼此之间,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”
周世诚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
“大师的意思是,要让移民和土着,变成‘我们’?”
“正是。”天海道,“这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无数像今日这样的调解、磨合、甚至冲突。但都护——这条路,是必走的路。”
周世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喃喃道:
“可这条路,要走多久?要走多远?郑将军的黑潮舰队,下个月就要出发。东瀛若内部不稳,他如何能安心东去?”
天海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没有答案。
窗外,寒风呼啸而过,吹得窗棂嘎嘎作响。
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随即被夜风吹散,再无痕迹。
腊月廿八,肥前国佐贺城。
一间偏僻的茶屋雅间内,两个人对坐。
一个是佐贺藩锅岛家的家老,另一个是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,面容普通,眼神却透着精明。
“杵岛郡的事,听说了?”商人低声问。
家老点头:“听说了。周世诚亲自处置,抚恤、惩凶、分水,手段凌厉。”
商人微微一笑:“凌厉是凌厉,但治标不治本。那些移民,心里能服?那些村民,心里能服?”
家老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商人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推到家老面前:
“让那些不服的人,知道该找谁。”
家老接过信,没有拆看,只是皱眉道:“主公吩咐过,如今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商人道:“不需要你们动。只需要——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有地方可去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:
“明人以为,用银子就能买来人心。他们错了。”
他走出茶屋,消失在暮色中。
家老独自坐了很久,最终将那封信收入袖中,起身离去。
屋角的炭火渐渐熄灭,只剩一缕青烟,袅袅而上,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远处,杵岛郡的方向,灯火点点,是都护府派去的水利官员正在连夜勘察河道,丈量田亩,绘制新的分水图。
他们很认真,很努力。
但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用尺子能量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