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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移民冲突显隐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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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铁犁翻开陌生的土地,最先触到的不是沃土,而是深埋的旧怨。一滴水,可以浇灌庄稼,也可以溅起血光。

崇祯二十五年腊月廿一,九州肥前国,杵岛郡。

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干冷。入冬以来,整整四十天没有下过一场透雨,连山涧里的溪水都细得如同麻绳。田里的冬麦耷拉着叶子,土干得裂开了手指宽的缝。

午时刚过,日头正烈。旱,更旱。

下游的川津村,七十多岁的老农庄左卫门跪在干涸的水渠边,双手捧着最后一点泥浆水,浑浊的老泪滴进泥里,转眼便被吸干。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他喃喃着。

身旁围着的十几名村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睛里却燃着绝望的火。

“都是那些明人!”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身,指着上游的方向,“他们在上游修了水坝,把水全截走了!咱们下游的田,一滴都分不到!”

“跟他们拼了!”有人怒吼。

“拼?他们有刀有枪,有官府撑腰,咱们拿什么拼?”另一个老者颤声道。

“那就不活了?等着全村的苗都旱死,等着明年饿死?”
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就在此时,一个半大小子跌跌撞撞从村外跑来,上气不接下气:

“不、不好了!上游又放水了!但……但他们把水全引到新开的那片田里,咱们这边渠口被石头堵死了!我亲眼看见的,那几个明人正拿着锄头加固!”

人群彻底炸了。

“欺人太甚!”

“走!找他们评理去!”

庄左卫门想拦,但哪里拦得住。三十多个村民,扛着锄头、镰刀、木棍,沿着干涸的河床,向上游涌去。

上游五里外,是一片新开垦的梯田。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荒坡,如今已被开垦出百余亩平整的土地。田埂是新垒的,水渠是新挖的,渠边立着木牌,写着“肥前屯垦第四区”。

七十多户移民住在这里。他们多是福建沿海的贫苦农民,应都护府“移民实边”之召,渡海而来,每户分得三十亩荒地,三年免税。对他们来说,这里是希望。

此刻,三十多个壮劳力正挥汗如雨,用锄头和铁锹加固水坝——说是坝,其实就是用石块和黏土垒起的一道矮堰,把上游下来的溪水全部截入新挖的引水渠。

“快!再加把劲!今晚之前得把渠口夯实,不然夜里水就漏光了!”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站在高处吆喝。他叫刘大水,原是福建永春的佃农,如今是这片屯田区的“百户”——都护府任命的移民小头目,管着这七十多户。

“刘头儿,下游那些倭人会不会来找麻烦?”一个年轻后生边干边问。

刘大水哼了一声:“找麻烦?这水是老天爷下的,流经咱们的地界,咱们截了用,天经地义!他们下游的田,关咱们屁事?”

话音刚落,下游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
众人抬头,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正沿着河床涌来,手里拿着各式家伙,满脸杀气。

刘大水心里一沉,但面上强撑镇定,抄起锄头迎上去:“站住!你们想干什么?”

双方在距离水坝三十步的地方对峙。

“干什么?”领头的村民双目赤红,指着那条被截断的河床,“你们把水全截走了,我们下游的田都要旱死了!今天不把坝拆了,谁也别想走!”

刘大水冷笑:“拆坝?这水我们先用,你们后边等着!等我们田浇够了,自然有水下去!”

“等你们浇够,我们的苗全死了!你们明人就是强盗,抢我们的水,抢我们的地!”

“放你娘的屁!这地是都护府分的,水是老天下的,怎么就成了你们的?”

争吵迅速升级,双方越靠越近。有人开始推搡,有人举起了锄头。

“别动手!”刘大水大喊,但已经晚了。

不知是谁的锄头先挥了出去,一声惨叫,有人倒地。鲜血溅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被吸干。

械斗,爆发了。

锄头、镰刀、木棍,在午后的烈日下疯狂挥舞。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。有人被砸破脑袋,有人被捅穿肚子,有人滚落山坡。

半个时辰后,当附近巡视的屯田兵丁闻讯赶来时,河滩上已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无声息。

刘大水倒在血泊中,胸口一个血窟窿,眼睛瞪得老大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
下游村民那边,庄左卫门被人从人堆里拖出来时,还有一口气,但右臂齐肘而断,血怎么也止不住。

“快!快报都护府!”带队的屯丁什长脸色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。

申时三刻,东明府都护府政事堂。

急报摊在周世诚面前,只有短短几行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肥前杵岛郡,汉移民与倭民争水械斗,当场死亡七人,重伤十一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移民百户刘大水毙命。局面已控制,但民情汹汹,请都护府速派员处置。”

他放下急报,看向堂内匆匆赶来的几人:李定国、王徵、周延儒。天海僧不在——他昨日刚去京都处理净土真宗的事。

“都护,此事必须从快从严处置。”周延儒率先开口,面色凝重,“移民是我大明子民,倭民亦是我朝廷治下百姓。无论偏袒哪一方,都会激化矛盾。”

王徵皱眉:“争水……旱情如此严重,之前为何没有预警?水利设施为何没有统筹规划?”

李定国沉声道:“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,防止事态扩大。末将请命,立即带兵前往肥前,弹压地方。”

周世诚抬起手,示意众人暂缓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目光已恢复惯常的冷静:

“李将军,你带一百精兵,即刻出发。但记住——不是去弹压,是去维持秩序,保护现场,防止双方再起冲突。不许偏袒,不许动武,除非有人公然行凶。”

李定国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
“周副使,你立即起草告示,以都护府名义晓谕肥前各地:此次械斗,朝廷必会秉公处置,严惩凶手。同时,宣布即日起在肥前全境实行水源临时管制,由都护府派员统一调配用水。”

周延儒点头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
“王大人,”周世诚看向王徵,“你主管矿务、匠作,但移民屯田之事,你也参与过规划。我问你——当初分地时,可曾考虑过水源分配?”

王徵沉默片刻,摇头:“当初只按田亩分地,水源……确实未做细致规划。移民点多是荒地开垦,本以为靠天吃饭,谁想到今年旱情如此严重。”

周世诚长叹一声:“这便是症结所在。我们只顾着把人迁来、把地分下去,却忘了告诉他们:这地,不是只有他们种;这水,也不是只够他们用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:

“移民与土着,本就有隔阂。语言不通,习俗不同,又挤在有限的土地上争资源。不出事才怪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

“此事,不止是肥前的问题。九州、四国、本州,所有移民点,都可能面临同样困境。若不从根本上解决,类似的冲突,还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爆发。”

众人默然。

窗外,暮色四合。东明府的街灯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却照不透每个人心中的阴霾。

腊月廿二,夜。

肥前杵岛郡屯垦区,临时搭建的营地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
七具尸体停放在营地中央的草棚里,用白布盖着。死者家属围在四周,哭声断断续续,在寒风中格外凄厉。

刘大水的妻子跪在丈夫遗体旁,已经哭不出声,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拭丈夫脸上的血污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身边蜷缩着三个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还在襁褓里,睁着懵懂的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营地边缘,十几个青壮年移民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,眼神里满是愤恨和不甘。

“刘头儿就这么没了?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
“算了?凭什么算了?那些倭人先动的手!”

“可官府的人来了,说让咱们等消息……”

“等消息?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那些倭人把咱们一个个都打死?”
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霍然站起:“咱们找他们评理去!不是有官府的人在那边的村子吗?咱们也去!”

“老张,你别冲动……”有人试图拉住他。

“冲动?再不冲动,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!”老张甩开那人的手,大步朝营地外走去。

刚走几步,迎面遇上一队举着火把的兵丁。为首一人,甲胄在身,面容冷峻,正是李定国。

“站住。”李定国声音不大,却如冰锥般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
老张脚步一顿,仍梗着脖子:“将军,我们去找官府评理,难道也犯法?”

李定国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带着无形的压迫:

“评理,可以。但现在是夜里,你们出去,万一再和那边的人撞上,是评理还是拼命?”

老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李定国从他身边走过,径直走到营地中央的草棚前。他掀开白布,看了一眼刘大水的遗容,沉默片刻,重新盖好。

他转身,面对那些聚集过来的移民,沉声道:

“本将奉都护府之命,来此处置此事。凶手,会绳之以法;死者,会得到抚恤;今后的用水,会重新议定规矩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
他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人:

“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私自寻仇,不得擅离营地,不得与那边的人发生任何冲突。违者,以谋乱论处。”

人群一阵骚动,但在他威压之下,终究没人敢出声。

老张咬着牙,一字一顿问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李定国道:“等到都护大人亲自来。快则三日,慢则五日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

“死者已矣,活人要紧。你们若是再闹出事,让死者家属怎么办?让这些孩子怎么办?”

老张看向刘大水那三个孩子,最小的那个正被母亲抱在怀里,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这边。

他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最终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。

“行。我等。”

同一夜,下游的川津村。

村里的气氛不比营地好多少。

庄左卫门家的堂屋里,断臂的老人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村里的土医已经尽力止血,但失血太多,能不能挺过今夜,谁也不敢说。

堂屋外,黑压压站了上百人——村里能动的人都来了。他们沉默着,目光偶尔瞥向村口方向,那里有十几个持枪的兵丁,是李定国派来“维持秩序”的。

“庄头叔……还能挺住吗?”有人小声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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