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东明都护府开衙(2/2)
周世诚点头,又看向郑成功:“郑将军。”
郑成功起身:“末将在!”
“东海舰队,现泊何处?”
“回都护!主力舰二十四艘,辅船五十余,现分泊长崎、东明府外海!半月内,可集结于东瀛任何一处海岸!”
两人回答完毕,肃立不动。堂内落针可闻,只有沉重的压迫感弥漫。
周世诚这才重新看向秋田俊季,以及一众面色发白的藩主:“刀枪,是保境安民的刀枪。只要诸位恪守法度,同心为国,这刀枪,永远只会指向外寇与叛逆。”他语气转缓,却更令人心悸,“反之,若有人阳奉阴违,心存侥幸,甚至勾结外敌……那么,这刀枪指向何处,就非本都护所能预料了。”
赤裸裸的武力威慑!
锅岛胜茂脸色灰败地坐下。秋田俊季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,左侧首座的天海僧,忽然宣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天海声音平和,却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,“周都护所言,皆是正理。英国公雷霆手段,菩萨心肠。收权,是为防割据再起,生灵涂炭。诸位施主细想,战国百年,百姓流离,诸位先祖征战,所求也不过是子孙安宁,家名永续。如今,只要奉公守法,诸位家名可保,富贵可期,子弟可入仕大明,光耀门楣。较之昔日朝不保夕,孰优孰劣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岛津光久和德川赖房身上:“岛津公,德川公,以为如何?”
压力,瞬间转移到这两位实力最强、也最具代表性的藩主身上。
所有目光汇聚而来。
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刻自己任何表态,都将影响深远。他缓缓起身,面向周世诚,躬身:“都护大人所言,皆为国家大计。我萨摩岛津氏,愿遵法度,配合矿务、市舶新政。兵备名册,三日内定当呈报。”
他率先屈服了!
德川赖房暗叹一声,也起身:“水户德川,附议。”
两大巨头表态,余者再无挣扎余地。一时间,堂内响起一片或情愿或不甘的“附议”之声。
周世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:“诸位深明大义,本都护欣慰。都护府初立,千头万绪,日后还需多多倚仗诸位。今日午宴,请诸位务必尽兴。”
他拍了拍手,早已准备好的仆役鱼贯而入,端上酒菜。丝竹声起,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彻底改变。
午宴设在宣威堂后的“听涛阁”。美酒佳肴,歌舞助兴,表面上一团和气。
周世诚端着酒杯,挨桌敬酒,言辞恳切,仿佛刚才那个强硬无比的都护是另一个人。藩主们也都换上笑脸,说着恭维话,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,就难说了。
郑成功坐在武将席,浅酌慢饮,目光却锐利地扫视全场。李定国在他身侧低声道:“将军,看那几个。”他眼神示意角落一桌,那里坐着秋田俊季和几个东北小藩主,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,神色不虞。
“跳梁小丑,翻不起浪。”郑成功淡淡道,“倒是那边,”他看向主桌,周世诚正在与岛津光久、德川赖房交谈,“周都护在和他们说什么?”
李定国摇头:“听不清。不过岛津和德川,今日态度倒是干脆。”
“识时务罢了。”郑成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“英国公曾言,东瀛武士,重利更重名。断了他们的利,再给他们一个更大的‘名’,自然驯服。你看周都护袖子里,恐怕不止有铁腕章程,还有甜枣。”
果然,不久后,周世诚便当众宣布:都护府将设“宣化书院”,延聘大儒讲学,各藩可荐子弟入学,优异者可直接保送南京国子监或北京国子监。同时,将设“东瀛咨议参赞会”,由各藩主及大明官员共同组成,参议地方要政——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更多是象征意义,但好歹是个“名分”。
席间气氛似乎又热络了几分。
然而,宴至中途,一名亲卫匆匆进入,俯身在周世诚耳边低语几句。周世诚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,随即恢复常态,对席间众人告罪:“诸公慢用,周某有些琐事,去去便来。”
他离席转入后堂。天海僧与郑成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后堂僻静处,赵文弼脸色发白地等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份染血的布条。
“怎么回事?”周世诚沉声问。
“大人,一刻钟前,巡视西之丸外墙的亲卫,在东北角楼暗处,发现一具尸体。”赵文弼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我们安排在秋田俊季身边的暗桩‘丙七’。他被割喉,尸体旁,用血画了这个。”
他将布条展开。上面是一个简陋却清晰的图案:一艘西式帆船,船帆上画着一个十字架,帆船下方,是几道波浪,波浪旁,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——“抗”。
“十字帆船……西班牙人?”周世诚瞳孔微缩,“‘抗’……是暗示秋田俊季等人,要与西班牙人勾结反抗?”
“应是此意。而且,‘丙七’潜伏极深,若非他主动留下标记,我们甚至不知他已暴露被杀。对方手段狠辣,且对我们的布置有所了解。”赵文弼急道,“大人,是否立刻拿下秋田俊季?”
周世诚盯着那血图,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。尸体处理干净,消息封锁。秋田俊季区区小藩,翻不起大浪。杀他容易,但会打草惊蛇。这血图,未必是‘丙七’所留,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,误导我们,引我们动手,制造混乱。”
他眼中寒光闪动:“西班牙人……终于忍不住,要亲自下场了吗?还是说,这东瀛内部,有我们尚未挖出的暗线,在为他们铺路?”
“那该如何应对?”
“加强监控,尤其是沿海各藩与外来船只的接触。令郑成功的舰队,加大外海巡弋范围。另外,”周世诚沉吟,“将此事密报英国公。还有,查一查秋田俊季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,包括……今日宴席上,与他交谈过的那几个。”
“是!”
周世诚整理了一下衣冠,仿佛无事发生,重新回到宴席,谈笑风生。
只是,当他目光掠过秋田俊季那桌时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宴席在午后未时散去。藩主们各怀心事,登车离去。
周世诚、天海、郑成功三人,重新聚于镇海堂书房。
“西班牙人的触角,伸得比我们预想的快。”郑成功皱眉,“他们想扶持代理人,在东瀛制造事端,牵制我们力量,以便他们在南洋、在更东边的大洋有所动作。”
天海拨动念珠:“秋田俊季不足虑,但其背后,或许另有其人。都护今日三条政令,触及太多人利益,反抗的种子已经埋下,西班牙人只是适时浇了水。”
周世诚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逐渐散去的藩主车驾:“英亲王说过,东瀛是一块磨刀石。既磨我们的刀,也磨那些不肯驯服的‘顽铁’。西班牙人想插手,那就让他们来。正好,我们缺一个理由,将某些依然心存幻想的势力,连根拔起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当务之急,是让都护府这台机器,尽快真正运转起来。矿务、市舶、兵备,三条政令必须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。只有我们根基扎稳,任何外部风雨,内部暗流,都不过是疥癣之疾。”
“贫僧会加大在诸藩子弟中的教化力度。”天海道。
“末将的舰队,会盯死所有可疑船只。”郑成功抱拳。
周世诚点头,正要再言,忽有亲卫在门外急报:“都护大人!急报!长崎市舶司刚拦截一艘试图未经勘合离港的朱印船,船主抵抗,被我方击伤擒获。审讯得知,其船上除货物外,夹带大量未登记的金银,还有……还有数封以葡萄牙文和倭文混杂书写的密信,内容涉及……涉及刺探我军港防务,以及联络九州部分藩主!”
书房内三人,神色同时一凛。
“密信指向何人?”周世诚立刻问。
“信中使用暗语,尚未完全破译。但其中反复出现一个代号……‘玄狐’。”
玄狐?
周世诚与天海、郑成功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这显然不是秋田俊季那个层次能用的代号。
“看来,这东瀛的水,比我们想的,还要深。”周世诚缓缓坐回椅中,手指轻叩桌面,“‘玄狐’……会是谁呢?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西之丸巨大的阴影,投向整个东明府。
都护府开衙的第一天,在明处的钟鼎礼成,与暗处的血腥谍影中,缓缓落幕。而一场围绕东瀛真正主导权的暗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