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移民实边授田策(2/2)
日本村民起初远远观望,后来渐渐有人靠近。他们看不懂陈阿水的一些做法——比如把田埂修得笔直,比如用木制的龙骨车引水,比如在田边挖坑堆肥。
一天下午,陈阿水正在田里拔草,那个借他火的老汉走过来,蹲在田埂上看。
陈阿水冲他点点头,继续干活。
老汉看了很久,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:“这个……什么?”他指着田边的肥坑。
“粪肥。”陈阿水比划,“庄稼吃了壮。”
老汉若有所思,起身走了。第二天,陈阿水发现田埂上放着一小袋东西,打开看,是晒干的鱼骨——这也是好肥料。
他朝老汉家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渐渐地,村里开始有零星的交流。日本村民发现这些汉人虽然占了他们的土地,但确实会种地,而且有些法子比他们的老办法管用。汉人也发现,这些日本人虽然沉默寡言,但勤劳,熟悉本地气候水土。
但裂痕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。
冲突爆发在灌溉季。新田村只有一条小溪,上游被原来的日本村民控制,下游是汉人移民的田。这年夏天旱,水不够用。
一天清晨,陈阿水发现自家田里断水了。跑到上游一看,几个日本村民把水全截到了他们的田里。
“水!水!”陈阿水比划着喊。
一个日本青年站起来,冷冷地看着他,嘴里咕哝着什么。虽然听不懂,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。
陈阿水急了,要动手扒开水渠。那青年冲上来推他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其他日本村民围过来,汉人移民也闻声赶到,双方对峙,气氛剑拔弩张。
吴村正气喘吁吁跑来,用日语吼了几句,又用汉语喊:“都住手!想造反吗?!”
他问清原委,脸色铁青:“水轮流用,按田亩分!从今天起,单日上游用水,双日下游用水!谁敢再抢,罚徭役十天!”
双方虽然不服,但看着吴村正身后的两个佩刀乡兵,还是散了。
陈阿水脸上挂了彩,回到田里,看着干裂的泥土,蹲在地上抱着头。
王三走过来——这个退役老兵分在邻村,听说有事赶过来。
“兄弟,没事吧?”
陈阿水摇头。
“这种事,以后还会有。”王三递过水囊,“咱们占了人家的地,人家心里有气。忍着点,等咱们人多了,等他们习惯了,就好了。”
“要忍多久?”陈阿水抬头。
王三望着远处的山:“忍到咱们的儿子长大,忍到他们的儿子会说汉语,忍到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日本人——那时候,就不需要忍了。”
这话说得深,陈阿水似懂非懂。
晚上,吴村正召集全村开会。在村公所前的空地上,汉人移民坐一边,日本村民坐一边,泾渭分明。
“今天的事,下不为例。”吴村正站在中间,“朝廷有令,汉人日人,都是大明子民。你们现在在一个村里,就是一家人。地不够种,后山还有荒地,谁开垦就是谁的。水不够用,明天开始挖井,我向乡里申请工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严厉起来:“但有句话我说在前头——谁敢械斗,谁先动手,一律押送都护府大牢。现在是朝廷管着这片地,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!”
翻译把话翻成日语。日本村民沉默着,几个老人低头。
散会后,陈阿水往回走。那个日本老汉追上来,递给他一小包东西。
“药。”老汉用生硬的汉语说,“脸,擦。”
是草药膏。陈阿水接过,鞠躬:“谢谢。”
老汉摆摆手,佝偻着背走了。
月光很亮,照在稻田上,绿油油的一片。陈阿水站在田埂上,忽然觉得,这五十亩地,比他想象的更沉重。
长崎,镇海楼。
郑成功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其中一半是关于移民安置的奏报。三个月,从福建、浙江迁来四万七千户,近二十万人。分散安置在日本各地,从九州到关东。
问题比预想的多。争水、争地、争山林,汉人移民与日本村民冲突三百余起,死十七人,伤百余。最严重的一起在九州肥前,汉人移民烧了日本神社,引发大规模械斗,死九人,县尉带兵才镇压下去。
陈泽站在一旁:“大帅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移民太多太急,地方安置不过来。有些藩国阳奉阴违,给移民的都是最差的土地,还暗中怂恿本地人闹事。”
郑成功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港口里新到的几艘移民船。船上的人正下船,黑压压的一片,像蚁群。
“李定国那边情况如何?”
“镇东侯采取的是军屯。”陈泽道,“退役士兵集体安置,以百户为单位建屯堡,配发武器,半农半兵。冲突少些,但……占的地都是好地,日本村民被挤到山里,怨气更大。”
郑成功转身:“传令各州县,再发生械斗,地方官一律革职。移民安置不力的,县令、县丞降级调用。”
“是。还有……”陈泽犹豫,“萨摩那边传来消息,岛津光久把藩里最肥沃的三千亩水田,主动献出来安置移民。但要求——这些田上的移民,必须与萨摩村民混居,且每户需接受一名萨摩子弟学习汉语农技。”
郑成功挑眉: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表面是配合朝廷,实则……”陈泽压低声音,“是想让萨摩人学会咱们的种地法子,还能监视移民动向。而且混居久了,通婚联姻,将来这些移民是听朝廷的,还是听萨摩的,就不好说了。”
郑成功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准了。”
“大帅?”
“让他做。”郑成功走回案前,“岛津光久想玩渗透,我们就陪他玩。传令下去,凡主动献地、配合安置的藩主,记功一次,年底考绩加分。另外,从移民中挑选识字的年轻人,集中培训,派到各藩国做‘农技指导’,教他们种新作物、用新农具。”
陈泽眼睛一亮:“大帅这是要……反渗透?”
“不只。”郑成功铺开一张日本地图,“你看,移民现在集中在直辖地和几个大藩。那些中小藩国,土地贫瘠,位置偏远,移民不愿去。但那些地方,恰恰最需要改变人口结构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点:“从下个月起,调整授田标准。直辖地授田五十亩不变,大藩国授田四十亩,中小藩国授田六十亩,最偏远的可到八十亩。安家银也相应提高。”
“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陈泽点头,“只是……国库开支会大增。”
“羊毛出在羊身上。”郑成功冷笑,“石见、佐渡的银矿,这两个月产量又增了三成。拿日本的钱,养移民,改日本的人口,最后彻底消化日本——这本账,划算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从移民中招募青壮,编入乡兵。待遇从优,立了功的可以入军籍。要让他们知道,跟着朝廷走,有田有钱,还有前程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泽记下,又问,“那些冲突死伤的……”
“抚恤从厚。”郑成功声音低沉,“汉人移民按军属标准,日本人……按平民标准。要让活人看到,朝廷不偏不倚。还有,在各地设学堂,汉人子弟必须入学,日本子弟自愿。教汉语,教大明律,教忠君爱国。”
他走到窗边,夜色中的长崎港灯火通明。移民船还在陆续抵达,码头上人声不绝。
“陈泽,你说这些背井离乡的人,心里在想什么?”
陈泽想了想:“大概是想有块自己的地,想让家人吃饱饭。”
“是啊。”郑成功望着那些灯光,“就这么简单。所以我们给他们地,给他们饭,他们就跟着我们走。而那些日本人……我们占了他们的地,他们恨我们。但如果有一天,他们发现跟着我们也能吃饱饭,他们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,也能有前程——那时候,他们还会恨吗?”
海风吹进窗户,带着咸味。
“移民实边,不只是改人口。”郑成功轻声道,“是改人心。十年,二十年,当这片土地上的一半人说着汉语,种着汉人的田,过着汉人的日子——日本,就真的成了大明永远的东瀛。”
楼下传来更鼓声。二更了。
“大帅,还有件事。”陈泽想起什么,“那个陈阿水……就是泉州来的移民,在武藏国新田村安置的。他女儿被地主卖到妓馆,他出发前留了地址,托同乡打听。昨天消息来了,人找到了,但要赎身,得八十两。”
郑成功转身:“八十两?”
“他攒不够。已经求到乡公所,乡里报到了县里。”
郑成功沉默片刻:“从我的俸银里支一百两,给他。但不要说是我的,就说是朝廷的抚恤。”
陈泽一愣:“大帅,这……”
“一百两,买一个父亲的忠心,买一个移民对朝廷的死心塌地,划算。”郑成功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陈泽退下后,郑成功独自站在楼顶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渔船夜航,灯火在波浪间起伏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郑芝龙对他说:“这世上最牢靠的,不是刀枪,不是金银,是人心。得了人心,江山才能坐得稳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,但父亲已经成了阶下囚。
历史总是这样讽刺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是值夜的亲兵在换岗。口令声,刀鞘碰撞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郑成功望向东方。那里是浩瀚的太平洋,是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新大陆。但要去那里,必须先牢牢握住脚下这片土地。
移民的船还在来,一船一船,像潮水。
这潮水,会淹没旧的时代,冲刷出新的疆土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引导这股潮水,流向该去的地方。
夜深了。
长崎港的灯火,一夜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