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郑成功兼领海疆(2/2)
李定国看了郑成功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
郑成功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这是试探,也是交易。岛津光久这是在用交出军事权,来换取经济上的特权。琉球航线是萨摩藩的命脉之一,如果完全掐断,萨摩的财政会立刻陷入困境。
“可以。”郑成功终于开口,“但有三条:第一,所有萨摩商船必须到长崎都护府登记,领取船引。第二,船上必须配备都护府指派的督运官。第三,返航后所有货品清单,需经督运官核验,不得私藏。”
樱抬起头,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:“樱代家父,谢郡王恩典。”
“还有,”郑成功补充道,“告诉令尊,既然水军已归都护府统辖,那就请他在下个月十五之前,将所有战船名册、水手花名册、武器装备清单,送到长崎。都护府要重新整编。”
“是。”樱再次行礼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李定国笑了:“森兄好手段。收了人家的兵,还让人家感恩戴德。”
“兵权必须收,但也不能逼得太急。”郑成功摇头,“岛津光久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退。我给他留条财路,他就能安心替我管着九州。要是真逼到绝处……萨摩武士的悍勇,你我在岛原战场上见识过的。”
李定国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准备什么时候移镇长崎?”
“册封使团后天返京,我送走他们就走。”郑成功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长崎的位置最好,控扼东海、南海交通咽喉。而且那里原本就是贸易港,基础好。我要在那里建一座真正的海军要塞——不只是驻军,还要有船厂、武库、学堂、商馆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海湾深处,那里海天相接,一片苍茫。
“英王在密信里说,龙旗西指的日子不远了。”郑成功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定国兄,你可知‘西指’指的是什么?”
李定国走到他身边:“跨过大洋,去新大陆?”
“不止。”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,在桌上铺开。这是一幅全新的《寰宇坤舆图》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条航线,“从长崎出发,乘黑潮暖流东行,大约一万二千里,可抵达一片全新的大陆。西班牙人管它叫‘亚美利加’,但英王说了,既然是我们先规划航线,那就该叫‘新明洲’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右上方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:“那里有金山,有银矿,有肥沃万里却人烟稀少的土地。荷兰人、西班牙人已经开始从另一边登陆,建立据点。如果我们不去,几十年后,那里就会成为红毛夷的天下。”
李定国盯着地图,呼吸微微急促。他是陆军统帅,习惯了在看得见的土地上纵横驰骋,但这种跨越汪洋、开疆拓土的构想,依然让他心潮澎湃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陆上的事,你稳住。”郑成功收起地图,“关东、东北,还有虾夷地,这些地方平定得越彻底,我在海上就越没有后顾之忧。另外……瀛州诸藩,如果有异动,你要能随时镇压。”
“放心。”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陆上的事,交给我。不过森兄,跨洋远航非同小可,你有几成把握?”
郑成功沉默良久。
“三成。”他最终说,“三成把握能活着抵达。三成把握能站稳脚跟。三成把握能守住航线。还有一成……看天意。”
两人对视,忽然都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李定国举杯,“敬天意。”
“敬天意。”
酒杯相碰,酒液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七日后,长崎。
这座港口城市在明军接管后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荷兰商馆的废墟被清理,原址上开始兴建庞大的“瀛州都护府”衙署。码头上,来自福建、浙江、广东的商船络绎不绝,卸下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装上日本的白银、铜料、漆器。
郑成功站在新建成的“镇海楼”顶层,这里是都护府的制高点,可以俯瞰整个长崎港。夜色渐深,港内灯火如星,其中最为醒目的是停泊在深水区的那支舰队——十二艘战列舰、三十艘巡航舰,还有上百艘辅助船只,桅杆上的灯笼连成一片光海。
陈泽快步上楼,呈上一份文书:“大帅,这是各藩呈报上来的水军名册。萨摩藩最全,战船二百八十七艘,水手七千四百人。长州藩一百五十二艘,水手三千八百。其余各藩加起来,还有三百余艘。”
郑成功接过,借着灯光快速浏览。数字很漂亮,但他知道这里面水分不小——老旧的船充数,虚报水手名额,这些都是惯用伎俩。
“明天开始,派督察组去各藩点验。”他合上名册,“船要能出海,人要能操船。不合格的,一律剔除。另外,从下个月起,所有藩属水手轮流到长崎集训,教他们用我们的旗语、炮术、航海术。”
“是。”陈泽应下,又犹豫道,“大帅,有件事……长州藩那边,毛利纲广请求觐见,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楼下候着,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郑成功眉头微挑。毛利纲广这么晚求见,还如此低调,显然不是公事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片刻后,毛利纲广独自一人上楼。这位长州藩主换了一身便服,没带任何随从,见到郑成功后深深一躬:“深夜叨扰郡王,万望恕罪。”
“毛利殿下不必多礼,坐。”郑成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有何要事?”
毛利纲广没有坐,而是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郡王,在下收到一个消息,不敢隐瞒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,三天前秘密抵达下关,接触了在下的家臣。”
郑成功眼神一凝:“说下去。”
“他们开价十万两白银,想租借长州藩的一处隐秘海湾,作为……作为补给据点。”毛利纲广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在下不敢答应,当即扣押了那几个荷兰人。但此事牵扯甚大,不敢擅自处置,特来禀报郡王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,只有海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。
郑成功看着毛利纲广,目光锐利如刀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毛利殿下今日能来禀报,足见忠心。那几个荷兰人,现在何处?”
“关押在下关城寨的地牢里,有重兵看守。”
“很好。”郑成功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此事不要声张。明天,我会派一队锦衣卫去下关,把人秘密押回长崎。至于荷兰人开的价码……”
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告诉他们,十万两太少了。想要海湾,拿一百万两来,而且只能用来停靠商船,战船一概不准入内。”
毛利纲广一愣,随即明白了——郡王这是要反将一军,既敲诈荷兰人一笔,又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。
“在下明白。”他躬身,“那荷兰人若是真答应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答应的。”郑成功摇头,“一百万两,足够巴达维亚那边再造三艘战列舰了。荷兰人精于算计,这种亏本买卖不会做。他们真正的目的,是试探我们和诸藩的关系,看有没有缝隙可钻。”
他走回桌边,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快速书写,然后递给毛利纲广:“这个给你。回去之后,按照上面的名单,把你藩内那些和荷兰人、葡萄牙人有过接触的家臣,全部监控起来。不要打草惊蛇,我要看看,还有谁会跳出来。”
毛利纲广接过纸条,只看了一眼,额头上就冒出冷汗——上面列了七个名字,全是他麾下负责对外贸易的家臣,其中三个还是他的远房亲戚。
“郡王明察秋毫……在下,在下一定照办。”
“记住,”郑成功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是大明的藩臣,长州藩是大明的疆土。红毛夷的手伸进来一次,我可以当你不知情。伸进来两次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,但毛利纲广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在下对天发誓,绝无二心!”
郑成功扶他起来:“去吧。把事情办漂亮,日后长州藩的贸易份额,我可以给你多加一成。”
恩威并施,敲打拉拢。毛利纲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。
陈泽这时才开口:“大帅,荷兰人贼心不死啊。”
“从来就没死过。”郑成功走回窗边,望着夜色中的海港,“邦加海战打断了他们的脊梁,但没要了他们的命。如今我们在日本站稳脚跟,他们最担心的,就是我们以此为中继,东进太平洋,威胁他们在香料群岛、甚至印度的利益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推进。”郑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船厂加快建造新舰,水手加紧训练,远航的物资开始储备。明年开春之前,我要看到三艘能够跨洋的‘神机-风帆混合舰’完工。”
陈泽精神一振:“是!不过大帅,跨洋航行非同小可,领航的人选……”
郑成功沉默了片刻。
“给我找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,要最熟悉东海、南海航线的老船头,年纪大不要紧,经验一定要丰富。另一个……要懂红毛夷的航海术,会用六分仪、会看星图、会算经纬度。”
“懂红毛夷航海术的……”陈泽皱眉,“咱们水师里倒有几个跟荷兰俘虏学过,但都是皮毛。真要找精通此道的,恐怕得从那些归顺的切支丹里找,或者……去澳门、马尼拉挖人。”
“去找。”郑成功斩钉截铁,“不惜代价。跨洋航行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,没有真正的航海家领路,多少船都是送死。”
陈泽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!”
他退下后,郑成功独自在镇海楼上站了很久。夜风越来越急,吹得楼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港口的灯火在风中摇曳,明明灭灭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远处海面上,一艘晚归的商船正缓缓入港,船头的灯笼在波浪间起伏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郑成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郑芝龙对他说过的话:“这大海啊,看着平静,底下全是暗流。你要做弄潮儿,就得比暗流更懂暗流。”
如今父亲因谋反被软禁北京,而他成了靖海郡王、瀛州都护。历史像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“父亲,你错了。”他对着夜空低声说,“不懂暗流的人,才会被暗流吞噬。真正懂的人……会驾驭暗流。”
海风呼啸而过,将这句话吹散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长崎港的灯火,一直亮到天明。
而在港口最深处,那座新建的都护府船厂中,工匠们正连夜赶工。巨大的龙骨已经架起,那是第一艘专为跨洋设计的“破浪级”探险舰。炉火映红了一张张满是汗水的脸,铁锤敲击声、锯木声、号子声,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。
这韵律,像是心跳。
一个崭新时代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