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以倭制倭剿抚策(2/2)
“他说:‘你们以为杀了我,事情就结束了吗?真正的怒火,还在更深的山里燃烧。’”
厅内气氛一凝。
李定国若有所思:“更深的山里……甲斐?信浓?还是更北的出羽、陆奥?”
益田元祥上前一步:“侯爷,据末将所知,浪人武装不止赤心队一支。在奥羽地区,还有以原仙台藩士为核心的‘白翎队’;在北陆,有越后藩残党组成的‘雪崩组’。这些势力虽各自为战,但若有人暗中串联……”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李定国走到窗边,望向府外渐次兴建的街市。
东明府的原江户城,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改造。天守阁废墟被清除,原址上将建起都护府衙署;武家屋敷区被划为军营和官署;町人区则大肆扩建,吸引明商、朝商前来贸易。更远处,来自福建、浙江的移民正在开垦关东平原的沃土。
这一切,都建立在武力的威慑和秩序的维持之上。
而浪人武装,就是秩序上最顽固的裂痕。
“侯爷。”明军参将赵成抱拳道,“依末将之见,当调集主力,对甲斐、信浓山区进行拉网式清剿。浪人再多,也不过是乌合之众,岂能挡我大明兵锋?”
李定国摇头:“赵参将,你可知甲斐、信浓地形多复杂?山高林密,洞穴无数。大军进剿,浪人往山里一钻,你去哪里找?等大军一撤,他们又出来活动。这是疲兵之计。”
“那难道放任不管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李定国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剿,要剿。但更要……抚。”
他走回沙盘前,拿起一面蓝色小旗和一面红色小旗,并排插在甲斐位置。
“以倭制倭,剿抚并施——这是英王殿下定下的方略。”李定国看向岛津久信,“久信,你的协从旅团这次表现很好。接下来,我要你扩编。”
“扩编?”岛津久信一愣。
“对。从现在的三千人,扩至五千。兵员嘛……”李定国笑了笑,“就从那些投降的浪人里挑。”
厅内响起一阵低语。
赵成忍不住道:“侯爷,这会不会太冒险?浪人凶悍,万一在军中反水……”
“所以要分化瓦解。”李定国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,“这是都护府草拟的《浪人归化令》,我已请樱夫人润色过日文版本。今日起,正式颁布。”
他将文书递给众人传阅。
令文内容清晰:
一、所有浪人,无论此前所为,只要愿降,一律赦免前罪。
二、愿务农者,授田二十亩,免赋三年;愿从军者,经考核可编入协从旅团或地方守备队,享正规军饷。
三、提供其他浪人藏匿情报者,额外赏银。
四、限期三月,逾期不降者,视为顽匪,格杀勿论。
“这……”益田元祥看完,沉吟道,“侯爷,此令一出,浪人阵营必生裂痕。但恐怕也会有死硬之辈,宁死不降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死。”李定国语气平淡,却透着森然杀气,“我要的,是把浪人从铁板一块,变成散沙一盘。愿降的,我们给活路;顽抗的,协从旅团去剿灭——用他们熟悉山地战的优势,去对付躲在深山里的同胞。”
他看向岛津久信:“久信,这个任务,你敢接吗?”
岛津久信深吸一口气,再次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只是……侯爷,若遇到旧识故交,甚至本家远亲……”
“战场无父子,军法无情面。”李定国扶起他,压低声音,“久信,我知道这很难。但你要明白,真正的仁慈,不是纵容叛乱继续流血,而是尽快终结乱局,让东瀛百姓早日安定。协从旅团多杀一个顽抗浪人,就可能少死十个无辜平民。”
岛津久信身体一震,良久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《浪人归化令》颁布后的第十天,信浓深山中。
一处隐蔽的山洞里,篝火映照着二十几张憔悴的面孔。这些人衣衫破烂,但随身武器保养得极好——太刀雪亮,弓矢齐全。他们是赤心队残部,首领近藤忠胜战死后,由副首领小野寺重纲带领,逃入信浓与甲斐交界的深山。
“小野寺大人,粮食只够三天了。”一名年轻浪人低声报告。
小野寺重纲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精瘦汉子,原幕府与力(中级武士)。他盯着跳动的篝火,沉默不语。
洞内气氛压抑。
自从归化令的消息传到山里,这支残部就陷入了分裂。二十多人里,已有七八个私下议论投降的事。尤其是昨天,他们在山里遇到一队猎人,听说明军真的在石见、甲斐等地设了“归化所”,投降的浪人不但没被杀,还领到了糙米和盐。
“小野寺大人。”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,“我们……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”
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浪人,名叫堀内。他原本是越后藩的足轻,主家改易后沦为浪人,加入赤心队只为混口饭吃。
小野寺抬眼看他:“堀内,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、我是说……”堀内吞吞吐吐,“近藤大人战死了,赤心队主力也没了。就我们这二十几个人,还能成什么事?不如……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投降?”小野寺替他把话说完。
洞内一片死寂。
篝火噼啪作响,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你们都想投降,是吗?”小野寺缓缓站起,目光扫过众人。
无人敢对视。
良久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小野寺,老朽说几句吧。”
说话的是队伍里最年长的浪人,名叫市兵卫,六十多岁,原是一名刀匠。他咳嗽几声,缓缓道:“老朽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应仁之乱,见过织田、丰臣、德川你方唱罢我登场。乱世啊,最苦的是百姓。咱们这些人,说是武士,其实和百姓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权力更迭的牺牲品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洞外苍茫群山。
“德川幕府锁国时,可曾管过我们这些浪人的死活?如今大明来了,手段是狠,但至少……给了条活路。我那在甲斐的儿子,前阵子托猎户捎来口信,说他去归化所登记,分了田,现在正学着种明人带来的什么‘番薯’。他说,至少能吃饱了。”
“市兵卫,你——”有激进的年轻浪人想反驳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小野寺制止道。
市兵卫继续道:“老朽不是劝大家投降。只是想说,咱们拼命,究竟是为了什么?为了给德川家尽忠?将军大人都切腹了。为了武士的尊严?可尊严不能当饭吃啊。”
他看向小野寺:“小野寺大人,您有学问,比我们这些粗人看得清。您说,我们继续躲在这山里,最后会是什么下场?饿死?冻死?还是被协从旅团找到,像近藤大人那样战死?”
小野寺重纲闭上眼睛。
他何尝不知市兵卫说得对。这半个月,队伍已经减员三人——一个冻病死,两个在寻找食物时坠崖。剩下的也个个面带菜色,士气低落。归化令像一把软刀子,一点点瓦解着这支残部的意志。
但……投降?
他想起自己作为幕府与力时的荣耀,想起德川家光检阅军队时那威严的身影,想起武士道的训诫:忠臣不事二主。
“小野寺大人。”堀内突然跪下,“我、我想下山。我老家还有老母亲,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……我想活着回去看看她。”
这话像打开了闸门。
又有四五人陆续跪下。
“我妻子怀孕了,躲进山前她让我一定活着回去……”
“我儿子才三岁……”
“我、我就是想吃饱饭……”
小野寺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同伴,他们曾经也是骄傲的武士,如今却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哀求。他心中那片坚守的壁垒,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众人抬头,忐忑地看着他。
小野寺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平原。那里有炊烟,有农田,有正在重建的秩序——那是他曾经鄙视的、明人带来的秩序,但不可否认,那秩序让许多人活了下来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明天一早,我们下山。”
“大人?!”激进派惊愕。
“但不是去投降。”小野寺转身,眼中闪过决绝,“我们去甲斐,找‘白翎队’。如果各个浪人队伍能联合起来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如果连联合都做不到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:如果连联合都做不到,那就真的只剩投降或死路一条了。
当夜,山洞里无人入睡。
堀内悄悄摸到市兵卫身边,压低声音:“老爷子,你真相信小野寺大人能找到白翎队?我听说白翎队藏得比我们还深,根本找不到。”
市兵卫在黑暗中叹了口气:“找不找到,不重要了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“重要的是,小野寺大人需要这样一个理由,来说服自己,也说服那些还想战斗的人。”市兵卫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人哪,有时候不是不明白道理,只是需要一个台阶,一个能让自己放下刀又不觉得耻辱的台阶。”
堀内似懂非懂。
篝火渐渐熄灭,洞内陷入黑暗。山洞外,信浓的夜风吹过林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亡魂在哭泣,又像新时代在旧时代的废墟上艰难生长的喘息。
而在更远的山脚下,一支三百人的协从旅团分队正在扎营。带队的是岛津久信的侄子岛津久光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他摊开地图,手指沿着山脉走势移动。
“小野寺重纲……原幕府与力,精通山地战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叔父说,这个人若能招降,对清剿其他浪人会有大用。”
副官问道:“大人,若他不降呢?”
岛津久光沉默片刻,按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那就像侯爷说的——让他成为其他浪人投降的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