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樱姬晋封安抚使(1/2)
四月初八,晨。
岛津樱的临时官邸设在东明府日本桥町一栋原富商宅院里。三进院落,白墙黑瓦,庭中一株百年樱树正值花期,粉白花瓣如雪纷落。
她寅时三刻便已起身。梳洗罢,换上一身素青色襦裙——这是她根据大明女官服制改良的款式,去掉了繁琐的刺绣,保留了宽袖襕边,腰间系一条杏色宫绦,既显庄重,又不失行动便利。
侍女阿菊跪在一旁为她绾发。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原是萨摩藩士之女,战乱中父母双亡,樱收留了她。
“姬様今日还要去南町吗?”阿菊小心翼翼地问,手指灵巧地穿插发间,“听说那边昨日又闹事了……几个浪人堵在收缴点外,叫骂了整日。”
樱望着铜镜中的自己。二十一岁的面容尚存少女的柔润,但眉眼间已沉淀出某种坚毅的东西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要去。越是这样时候,越要露面。”
阿菊欲言又止,最终低声道:“可是……很危险啊。昨夜守夜的足轻说,围墙外有可疑人影徘徊……”
话音未落!
“咻——噗!”
一支短矢破窗而入,钉在樱身侧的妆台立柱上!矢身漆黑,箭镞闪着幽蓝的光——淬过毒!
“啊——!”阿菊尖叫。
樱的反应极快,瞬间侧身翻滚,同时抽出妆台下暗格中备着的短刀。那是李定国特批她保留的防身兵器,一柄鎏金鞘的小胁差。
房门被撞开,两名值守的明军侍卫冲进来,手按刀柄。他们是李定国从亲卫中挑选的好手,一个叫王虎,河北人;一个叫赵铁柱,山东人。
“安抚使大人!您没事吧?!”王虎急问,目光已扫视房间。
樱缓缓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她走到窗边,那支短矢入木三分,尾羽还在微微颤动。窗外庭院空寂,唯有樱花瓣静静飘落。
“箭从东南角射入,刺客应在邻屋屋顶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王虎,你去查。赵铁柱,让所有人到前院集合,清点人数。”
“是!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阿菊瘫坐在地,脸色煞白。樱走过去扶起她,将短矢拔出,仔细端详。箭杆上无标记,但制作精良,非寻常浪人能有。
“姬、姬様……这是要杀您啊!”阿菊声音发颤。
樱将短矢收入袖中,淡淡道:“不是杀我。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?”
“若是真要我性命,该等我出门时,在街巷中动手。这般破窗射矢,意在恐吓——告诉我,他们随时能取我性命。”樱走到妆台前,继续整理发髻,“所以,今日更要去南町。”
阿菊目瞪口呆。
辰时正,南町收缴点。
相比半月前《刀狩令》刚颁布时的场面,这里冷清了许多。三条长龙缩短成零星几队,大多是百姓来缴些柴刀、农具。武士队列几乎不见——该缴的早已缴了,没缴的,要么藏匿起来,要么已遁入山林。
收缴点外却围了不少人。
二十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,抱臂而立,堵在路口。他们虽未持兵器,但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短刃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,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,抱胸斜睨着收缴点内的明军士兵。
浪人身后,更有百余名町民、百姓远远围观,交头接耳,神色各异。
当岛津樱的轿子出现时,人群一阵骚动。
她没坐轿,只带了王虎、赵铁柱和四名萨摩籍护卫,步行而来。素青襦裙,杏色宫绦,发髻简洁,只插一支银簪。腰间却悬着那柄特批的胁差,刀鞘在晨光下泛着暗金光泽。
“是岛津家的姬君……”
“什么姬君,现在是大明的官了……”
“安抚使……听说秩三品呢……”
窃窃私语如潮水涌动。浪人们齐刷刷转过头,独眼壮汉咧嘴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。
“哟,这不是樱姬様吗?穿上了明人的衣服,果然不一样了啊。”他故意用粗鄙的关东腔,声音洪亮,“怎么,今日又来劝咱们缴刀?您自己腰间那柄,倒是金光闪闪嘛!”
人群中有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樱在距离浪人五步处停下。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独眼壮汉脸上。
“你是前会津藩的足轻,松平吉次郎,对么?”她忽然用标准的大明官话问。
独眼壮汉一愣。他没想到樱认得他,更没想到她说的是汉语。他勉强听懂了“松平吉次郎”几个音,梗着脖子道:“是又如何?”
樱转向身后的通译——今日随行的是个年轻儒生,叫陈文启,福州人,精通日语。她淡淡道:“告诉他,以及在场所有人:我腰间这刀,乃镇东侯李定国大人特批,登记在册,编号‘特许甲字零叁号’。持此刀者,须立血誓——刀只用于自卫,绝不用于私斗、抗命、伤及无辜。违誓者,斩立决。”
陈文启一字一句翻译,声音清朗。
浪人们面面相觑。独眼壮汉松平吉次郎脸色变了变,强笑道:“说得好听!谁知道你们私下——”
“我今日来,不是来收缴你们的刀。”樱打断他,改用日语,声音提高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一条出路。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如炬:“在场诸位,多是失去主家的武士、浪人。缴了刀,你们吃什么?靠什么活?去码头扛包?去山里伐木?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继续这么游荡街头,等着被巡检司当成‘一揆’剿灭?”
这话戳中了痛处。几个年轻浪人低下头。
“大明已在东明府设立‘讲武堂’。”樱继续道,“凡原武士、浪人,身家清白,通过考核,可入学受训。学制两年,习火器、阵法、测绘、汉文。结业后,考核优异者,授大明军籍,享粮饷;次者,可入巡检司、衙役、或藩国卫队,皆有俸禄。”
她取出怀中一叠文书,递给陈文启:“这是讲武堂的招录章程、待遇明细,陈先生,念给大家听。”
陈文启接过,朗声诵读。当念到“月饷银一两五钱,米一石”、“考核前百名者,授总旗衔”、“家眷可迁入军户区,子女免束修入官学”时,浪人群中起了明显的骚动。
松平吉次郎却冷哼:“骗鬼呢!进了讲武堂,不就是给明人当狗?学他们的火器,杀自己的同胞?”
“同胞?”樱陡然转头,盯住他,“松平吉次郎,你口中的‘同胞’,指的是谁?是那些还在山林里负隅顽抗、袭扰村庄、抢夺百姓口粮的所谓‘义士’吗?”
她声音转厉:“上月甲斐山区,一伙浪人袭击运粮队,杀了七个押运的足轻,抢走三百石救济粮。那些足轻,是不是你的同胞?他们的妻儿老小,现在还在东明府南町粥棚排队领粥,是不是你的同胞?!”
松平吉次郎语塞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樱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,“你口中的‘同胞’,只是你自己,和你身后这二十几个不愿放下刀、不愿面对新世道的可怜人?”
死寂。
远处围观的町民中,有人低声啜泣——或许是那些被害足轻的家属。
樱深吸一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:“我不是要你们忘记自己是日本人。恰恰相反,我希望你们记住——正因是日本人,才更要为这片土地的未来着想。刀剑救不了日本,仇恨更救不了。能救的,是放下成见,学习新知,让自己成为有用之才,让子孙不再活在战乱阴影里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毒箭,高高举起。
“今晨,有人将此箭射入我的寝房。”她声音清晰传遍全场,“我不知是谁,也不打算追究。我只想告诉射箭之人,以及所有还在暗中仇恨、挣扎的同胞——”
“我,岛津樱,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,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作为征服者的走狗,而是作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。我会尽我所能,让大明的政策少些血腥,让日本的伤痛早愈。这条路上,我不惧死。但你们要杀我前,请先想想——杀了我,谁来为你们说话?谁来为那些想缴刀却怕报复的武士争取特许?谁来为失去生计的浪人谋出路?”
她将毒箭掷于地上,“咔嚓”一声踏断。
“言尽于此。三日内,讲武堂报名处设在都护府东侧衙署。愿来的,我欢迎。不愿来的,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走。素青裙摆拂过石板路,背影笔直如竹。
浪人们呆立原地。松平吉次郎盯着地上断箭,独眼中神色复杂。几个年轻浪人窃窃私语,眼神已动摇。
围观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。有人躬身,有人合十,有人低语:“姬様,请保重……”
王虎、赵铁柱护在樱两侧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直到走出南町,转入主街,赵铁柱才低声道:“安抚使,刚才……太冒险了。”
樱摇头:“有些话,必须当众说破。藏在暗处的仇恨,才会滋生毒箭。”
她望向东方——那里是都护府方向,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威严轮廓。
“而且……我猜,今日这场戏,有人正看着。”
巳时二刻,都护府后堂。
李定国、郑成功对坐弈棋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战局正酣。但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棋上。
亲卫队长周武进来,低声禀报了南町发生的一切。
李定国执黑子,久久未落。半晌,他问:“那支毒箭,查出什么了?”
“箭是自制,但箭镞用的是幕府军械库流出的制式。毒是常见的蛇毒,不足致命,但中者会麻痹数日。”周武道,“王虎查了邻屋屋顶,有踩踏痕迹,人已遁走。”
郑成功放下白子,淡淡道:“恐吓为主。看来,有人不想樱再当这个‘安抚使’。”
“恰恰说明,她这个安抚使当对了。”李定国终于落子,“触到了暗处那些人的痛处。”
正说着,门外通传:“安抚使岛津樱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樱入内,行礼。李定国摆手免礼,指了指旁边的坐席:“坐。南町的事,周武已报过了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樱跪坐,腰背挺直:“谢侯爷。但樱以为,仅靠言辞安抚,终究是扬汤止沸。讲武堂需尽快开课,给浪人们实实在在的出路。另外……特许保留刀剑的申请,可否再放宽些?尤其对那些有祖传名刀、愿立血誓的老武士。”
郑成功挑眉:“你今晨才遭遇刺杀,转眼就来为刺客的同党求情?”
“郡王明鉴。”樱平静道,“射箭者,与那些还在犹豫的浪人,未必是一路人。前者是真想破坏新政;后者只是迷茫恐惧。若我们将二者混为一谈,一味高压,只会逼得更多迷茫者倒向破坏者。”
李定国与郑成功对视一眼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彻。”李定国端起茶盏,“特许保留一事,可酌情放宽。但每柄特许刀,必须刻‘止戈’铭文,持刀者需有保人,每月到巡检司点验一次。讲武堂那边……”他看向郑成功。
郑成功接话:“第一批教官已从大明本土启程,下月可到。教材、器械正在筹备。但生源……”他望向樱,“你能招到多少人?”
“南町今日在场的二十余浪人,我估摸能有一半报名。若再让各藩协助劝导,首批招满三百人应有可能。”樱顿了顿,“但前提是……请侯爷、郡王,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。”
李定国目光一凝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如今虽号称‘安抚使’,但并无朝廷正式册封。浪人们私下议论,说我只是侯爷的‘私人幕僚’,说话不作数。”樱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若要有力推行新政、调解纠纷、招抚人心,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——由大明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官职。”
厅内一时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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