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天皇诏书斥幕府(1/2)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后水尾天皇跪坐在清凉殿的书案前,手中那支紫檀狼毫笔仿佛重若千钧。墨从饱满的笔尖缓缓凝聚,终于承受不住,“滴答”一声落在素白的诏纸中央,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。
“陛下,”通译官沈明渊站在三步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天皇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墨渍,仿佛盯着自己即将被玷污的一生。殿内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,以及殿外走廊上——那些黑甲卫兵每隔一刻钟换岗时,铁靴踏地发出的整齐、冰冷、令人窒息的“咔、咔”声。
“沈先生。”天皇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朕若写下这诏书……后世史笔,会如何评朕?”
沈明渊略一沉吟。这位四十余岁的浙江文人,是张世杰特意从礼部抽调随军的,不仅通晓日语,更精熟日本典籍礼仪。他上前半步,依旧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敬姿态,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:
“陛下,恕臣直言。后世史笔,从不由败者书写。”
天皇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陛下可曾想过,”沈明渊继续道,声音平缓如叙常事,“若陛下不写此诏,后世史书又将如何记载?无非两种:其一,天皇愚忠幕府,困守京都,城破之日或殉国或遭俘,致使千年古都焚于战火,万民涂炭。其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天皇明智识势,顺应天命,罢黜暴政,救民水火,使京都免遭兵燹,百姓得以保全。”
“好一个‘明智识势’!”天皇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,“好一个‘救民水火’!沈先生,你们明人……都这般善于颠倒黑白么?”
沈明渊面色不变:“陛下,何为黑,何为白?德川氏锁国二百载,闭关自守,屠戮商民,迫害切支丹,压制诸藩——这些难道是‘白’?我大明跨海而来,开港通商,废武士特权,平百姓赋税——这些难道是‘黑’?”
他向前又走一步,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:“陛下,臣在来日前,曾翻阅日本《当代记》、《德川实纪》。宽永十四年(1637年),岛原之乱,幕府镇压起义教民,死者三万七千余人,妇孺皆屠。正保四年(1647年),琉球使船漂流至土佐,船上九十三人,幕府以‘窥探国情’为由,尽数处斩。还有长崎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天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。
这些事,他都知道。甚至有些,是幕府特意“奏请”天皇下旨批准的。每一次,他都在御帘后颤抖着手盖上御玺,然后整夜整夜做噩梦。
“陛下,”沈明渊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,“臣知陛下这二十余年,不过是德川氏掌中的傀儡。政令不出二条城,圣旨不过幕府印。如今,是一个机会——一个真正行使天子权力的机会。罢黜权臣,再造乾坤,这本就是天子应有之义。”
“天子……”天皇喃喃重复这个词,眼中泛起苦涩,“朕这个天子,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嫁给心仪之人(指德川家光强迫天皇女儿嫁与将军),连出个宫门都要幕府批准。天子?囚徒罢了。”
他忽然提起笔,蘸墨,手腕却依然僵硬。
“陛下在犹豫什么?”沈明渊问。
天皇沉默良久,终于吐出一句话:“朕……怕死后无颜见神武天皇(日本第一代天皇),无颜见列祖列宗。”
沈明渊闻言,竟轻轻笑了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格窗扇,指向外面——那里,御所南面的天空,隐隐有黑烟升起。那是昨日板仓重宗残部被歼灭的战场,尸体还在焚烧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沈明渊说,“那些战死的武士,他们死后就有颜面见祖先了么?他们为之效忠的,是一个锁国愚民、屠戮百姓、撕毁国书、最终引来灭顶之灾的政权。他们的死,轻于鸿毛。”
他转回身,目光灼灼:“而陛下今日若写下此诏,罢黜暴政,开国通商,救万民于水火——纵使过程不得已,纵使身后骂名滚滚,但百年之后,当日本百姓能自由出海贸易,当农夫不必缴纳七成租税,当商人不必担心‘朱印状’被幕府垄断时,他们会记得,这一切始于谁。”
天皇的手,终于不再颤抖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——那是放弃了所有挣扎、接受了所有后果后的平静。
笔尖落下。
第一个字:“朕”。
沈明渊退后三步,垂手侍立。殿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以及天皇偶尔停顿、沉重呼吸的声音。
诏书是用汉文写的。这是沈明渊的要求——“既是给天下人看,也是给大明看”。天皇的汉文修养本就深厚,此刻写来,虽字字泣血,却文采斐然:
“朕闻,天命无常,惟德是辅。自神武开基,垂统二千余载,列圣相承,未尝有失道如斯者。迩者德川氏柄政,专权擅命,锁国愚民,屠戮商旅,撕毁国书,挑衅上邦。致使天怒人怨,四海沸腾,王师东来,吊民伐罪……”
写到“撕毁国书”四字时,天皇的手顿了顿。他想起了那个雨日,明国使臣林宏业跪在紫宸殿前,高举国书,却被老中酒井忠胜当庭撕毁一角,碎片扔在使臣脸上。当时他在御帘后,死死攥着桧扇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……德川家光,暴虐无道,囚禁天子,压制诸藩,迫害忠良。宽永岛原,屠戮教民三万七千;正保土佐,冤杀漂流九十三人;长崎港外,悬尸一百二十七具。其罪滔天,罄竹难书……”
“迫害忠良”四字,他写得尤其用力。他想起了被迫切腹的姑父鹰司信尚,想起了被流放荒岛的舅舅近卫信寻,想起了所有因为触怒幕府而遭殃的公卿、藩主、学者。这些人,都曾是他的亲人、臣子,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毁掉。
“……今朕顺天应人,罢黜德川,归政上国。自即日起,废德川氏征夷大将军之职,其为‘朝敌’,天下共讨之。凡我臣民,当弃暗投明,共迎王师,以保宗庙,以全性命……”
写到这里,一滴眼泪终于从天皇眼角滑落,滴在纸上,与墨迹混在一起。他仿佛看见,这诏书一旦公布,那些还在各地抵抗的幕府忠臣——会津的保科正之,彦根的井伊直孝,越前的松平光通——他们将如何咒骂他这个“卖国天皇”。
但他没有停笔。
因为沈明渊说得对:败者,没有资格书写历史。
最后一个字落定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天皇放下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,瘫坐在蒲团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沈明渊上前,双手捧起诏书,仔细审阅。他看得很慢,逐字逐句,偶尔还会低声念出来,确认没有歧义、没有疏漏。
“陛下文采,臣佩服。”看完后,沈明渊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,“此诏情理兼备,正气凛然,必能动摇德川根基。”
天皇惨笑:“正气凛然?沈先生,不必安慰朕了。这不过是……刀架脖子下的屈膝之作罢了。”
沈明渊没有反驳。他将诏书平铺在另一张案上,取出随身携带的锦盒。盒中是一方金印——不是天皇的御玺,而是一方新刻的印,印文是:“大明征东大将军令旨之印”。
“陛下,”沈明渊将金印蘸上朱砂,“按约定,此诏需加盖两份印鉴。一是陛下御玺,二是大将军印。以示……明日合作,共讨不臣。”
天皇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。侍立在一旁、全程瑟瑟发抖的掌玺官颤抖着捧出天皇御玺,在诏书末尾郑重盖上。然后是沈明渊手中那方金印,盖在御玺之旁。
一朱一金,并列纸上。
象征着天皇的权威,与明军的武力,在此刻合流。
“好了。”沈明渊小心翼翼吹干印泥,将诏书卷起,收入特制的铜筒中,“臣这便送去刊印。明日此时,畿内诸国,都将见到此诏。”
他转身欲走,天皇忽然开口:“沈先生。”
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天皇睁开眼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:“告诉李将军……朕已按他所求,写了这诏书。朕只求一事:京都百姓,务必保全。这座城……有太多唐土传来的东西,太多平安朝的遗风,太多……朕的回忆。”
沈明渊肃容,深深一揖:“陛下放心。李将军有令:入京都者,秋毫无犯。违令者,斩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将军还说,待日本平定,他愿陪陛下重游京都,看樱花,看红叶,看这座千年古都,在大明治下焕发新生。”
天皇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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