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龙牙门驻水师营(2/2)
“所以我相信你。”郑成功收回手,转身走向帐外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让你弟弟去放消息,但要注意安全——葡萄牙人若知道他是故意放消息,不会放过他。”
冯澄世扑通跪地,声音哽咽:“候爷……候爷信任,澄世……万死难报!”
“起来吧。”郑成功没有回头,“去安排。记住,这一仗,关乎大明南洋百年基业,也关乎你我身家性命。不能有半点差错。”
“是!”冯澄世重重叩首,退出帅帐。
帐帘落下,郑成功依然背身而立。他的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那柄佩剑,剑鞘上的宝石在透过帐缝的光线中,闪着冷冽的光。
许久,他低声自语:“十六年……人真的会变吗?”
工程进入第二十天,第一座码头终于建成。
这是个长五十丈、宽六丈的木质栈桥式码头,可同时停靠四艘“镇远级”战列舰。码头末端竖起了高高的旗杆,赤底金龙旗第一次在龙牙门海湾上空飘扬。
为了庆祝,郑成功特许所有劳工加餐:每人半斤咸鱼、两个椰子、一大碗加了姜片的米粥。工地上一片欢腾,就连生病的劳工都挣扎着起来,想看看这座他们亲手建造的奇迹。
然而,就在这喜庆的时刻,意外发生了。
码头基桩施工时,工兵在海底挖出了一件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沉船遗物,也不是自然礁石,而是一个用铅皮密封的铁箱。铁箱不大,长三尺,宽一尺,深一尺,表面锈迹斑斑,显然在海底埋了很久。
箱子被送到帅帐。郑成功命人小心切开铅封,打开箱盖。
箱内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三样东西: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,一把带鞘的日本刀,以及一枚铜制令牌。
羊皮纸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海图。图上详细标注了龙牙门周边海域的水文、暗礁、洋流,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“适宜登陆点”。图角有一行葡萄牙文注释:“1540年制,供特别行动使用。”
日本刀拔出鞘,寒光凛冽。刀身有华丽的波浪纹,刀镡雕刻着菊花图案——这是日本皇室御用刀匠的标志。刀柄上缠着的丝绸已经腐朽,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紫色。
最奇特的是那枚令牌。青铜铸造,正面浮雕着一条盘绕的蛇,蛇首昂起,口中吐信;背面刻着两个汉字:“海鳞”。
“海鳞……”郑成功眉头紧锁,“这是什么组织?从未听说过。”
沈廷扬仔细端详令牌:“候爷,这蛇的造型很特别。你看,它虽然盘绕,但身体姿态更像是……在游泳?而且蛇鳞的刻画方式,有点像鱼鳞。”
郑成功心中一动,接过令牌细看。确实,这条蛇与其说是陆蛇,不如说是海蛇。而“海鳞”这个名字,更是直指海洋。
“八十年前的东西,”他喃喃道,“1540年……那是嘉靖十九年。那时葡萄牙人刚占马六甲不到三十年,日本人还在战国时代,德川家康都还没出生。”
冯澄世猜测:“会不会是葡萄牙人留下的?他们当年绘制海图很正常。”
“那日本刀怎么解释?”郑成功反问,“八十年前,葡萄牙商船确实到过日本,但那是少数冒险家的行为。如此贵重的皇室御刀,怎么会和葡萄牙人的海图放在一起,埋在龙牙门海底?”
他走到帐外,望向海湾。夕阳西下,海面泛起金红色的波光。那座刚刚建成的码头,在暮色中如同一条伸向海洋的巨臂。
“这箱子埋的位置,恰好是码头基桩的正下方。”郑成功缓缓道,“八十年前,就有人预见到,将来会有人在这里建码头。所以提前埋下这个箱子——是留给后来者的信息?还是……警告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当夜,郑成功召集核心将领密议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第一,立即加强龙牙门周边海域巡逻,尤其注意倭式船只。第二,派人去马六甲、澳门、甚至长崎,查‘海鳞’这个组织。第三——”
他拿出那卷羊皮纸海图,铺在桌上:“这张图上标注的‘适宜登陆点’,全部派兵布防。不管八十年前的人想干什么,我们必须防备八十年后的人,用同样的方式进攻。”
施琅担忧道:“候爷,我们的兵力本就紧张,如果再分兵布防这些次要地点……”
“这不是次要地点。”郑成功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红圈上,“你们看,这个登陆点位于海湾西侧,是一片隐蔽的沙滩,背后就是丛林。从这里登陆,可以绕过正面炮台,直接袭击我们正在修建的营区。”
他又点向另一个红圈:“这里更危险——东岬角背后,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攀爬上来。如果敌人从这里偷袭,可以直接攻击我们的帅帐和指挥中枢。”
众将细看,果然如此。八十年前的这张图,精准得可怕。
“绘图的人,一定对龙牙门了如指掌。”郑成功沉声道,“而且他预见到,将来会有一场决定性的攻防战在这里发生。所以留下这张图,要么是给进攻方指路,要么是给防守方提醒。”
冯澄世小声问:“候爷觉得是哪一种?”
郑成功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那柄日本刀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知道一点:八十年前的秘密,八十年后依然能杀人。在我们查清‘海鳞’真相之前,龙牙门的每一寸土地,都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危险。”
会议结束,众人各自领命而去。
郑成功独自留在帅帐,再次打开那个铁箱。他拿起日本刀,对着烛光细看。刀身上的波浪纹在光线下流动,仿佛真的海浪。刀柄处,有一个极小的刻印,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。
那是两个汉字,比米粒还小,但刀工精湛:
“秀纲”。
郑成功身体一震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父亲郑芝龙早年与日本贸易时,曾提过:日本战国时期有位传奇刀匠,名叫“正宗”,他的弟子“秀纲”青出于蓝,被誉为“海国之刃”,专为那些纵横四海的大名、商人、海盗铸刀。秀纲的刀,每一把都是天价,而且只卖给“有缘人”。
这把刀为什么会在这里?八十年前,是谁带着它来到龙牙门?为什么又把它埋在海下?
无数疑问在郑成功脑中盘旋。他隐约感觉到,龙牙门的秘密,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深。这座岛屿,不仅是地理要冲,更可能是某个巨大阴谋的棋盘。
而大明,正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关键的一子。
十一月廿五,龙牙门水师总营举行升旗仪式。
虽然军港远未完工,但核心设施已经齐备:码头一座、炮台两座(各配八门二十四磅炮)、营房三百间、仓库五座、了望塔三座。驻军达到两千人,包括水师陆战营一千、工兵营五百、炮兵营三百、后勤医护二百。
清晨,旭日东升。
海湾内,十二艘大明战舰列队停泊,炮口扬起,旗帜猎猎。岸上,两千将士列成方阵,盔甲鲜明,刀枪如林。
郑成功登上临时搭建的检阅台。他今天穿上了全套郡王朝服,麒麟补子,玉带金冠,在晨光中威严如神。
“升旗!”
令旗挥动,号炮鸣响。
主旗杆上,赤底金龙旗缓缓升起。两侧副旗杆上,左侧升起“郑”字帅旗,右侧升起一面新制的营旗——蓝底白浪,中央绣着一条金色海龙,龙爪紧握一柄利剑,下方绣着四个大字:“南洋总营”。
“大明万岁!”
“候爷千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,回荡在海湾内外。马来雇工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敬畏地望着这一幕。他们知道,从今天起,这片土地的主人换人了。
仪式结束后,郑成功召集所有军官到新建的议事厅——一座坚固的砖石建筑,墙壁厚达三尺,窗户狭小,易守难攻。
“龙牙门水师总营,今日正式成立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们的任务很明确:第一,护卫马六甲海峡航道安全;第二,支援南洋各藩属国;第三,震慑欧洲殖民势力;第四,随时准备迎击任何来犯之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但我要提醒诸位——龙牙门虽已立营,却远未安全。葡萄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国人正在集结舰队;海盗林朝翼盘踞在邦咯岛;神秘的‘海鳞’组织可能仍在活动;甚至……我们内部,也可能有看不见的敌人。”
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冯澄世。
冯澄世低下头,手指在袍袖中握紧。
“所以,”郑成功继续道,“从今天起,龙牙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所有将士分成三班,昼夜轮值;港口实行宵禁,夜间任何船只不得出入;外围岛屿设立观察哨,一有异动,立即烽烟报警。”
他看向施琅:“施将军,你率第一分舰队驻守龙牙门,负责日常巡逻和防御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沈主事,工程不能停,但所有工地必须派兵保护。尤其是炮台和仓库,要加快进度。”
“下官明白!”
“冯参军,”郑成功最后看向冯澄世,“你负责情报汇总和内部警戒。所有往来信件、人员出入,必须严格审查。若有可疑,宁可错抓,不可放过。”
冯澄世浑身一颤,躬身道:“是……”
命令下达完毕,众将散去。郑成功独自留在议事厅,走到那面巨大的龙牙门沙盘前。沙盘是沈廷扬带着工匠花了十天制作的,山川、海湾、航道、暗礁,无不精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邦咯岛的位置上。
下个月十五,剿匪行动。但欧洲舰队的集结,让这个计划充满了变数。如果剿匪时欧洲舰队突然来袭,龙牙门能守住吗?如果按兵不动,林朝翼这条毒蛇又会继续为欧洲人输送军火……
“候爷。”亲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,“‘夜枭’有密报送达,标注‘十万火急’。”
郑成功接过铜管,快速译出密信。只看了一眼,他脸色骤变。
密信只有一行字:
“确认。‘海鳞’即‘倭寇海商联盟’,成立于嘉靖年间,成员包括日本浪人、葡萄牙冒险家、南洋海盗。近年疑似与德川幕府暗中往来。最新情报:该组织已派人潜入龙牙门,目标不明。”
郑成功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龙牙门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。新建的营房升起袅袅炊烟,码头上劳工正在收工,战舰静静停泊在港湾里。
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几乎要喷发而出。
欧洲舰队在集结,海盗在窥伺,神秘组织在渗透,内应可能就在身边……而大明在龙牙门的根基,才刚刚打下第一根桩。
郑成功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从海底铁箱中得到的日本刀。“秀纲”的刻印在暮色中泛着幽光。
八十年前的刀,八十年后的局。
他缓缓拔刀出鞘,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自语,仿佛在对所有看不见的敌人说话,“龙牙门就在这里。想拿,就拿命来换。”
刀光一闪,归鞘。
议事厅外,夜幕悄然降临。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,几点幽暗的灯火,正朝着龙牙门方向,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