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意外访客(2/2)
孟书记回到办公室,刚在椅子上坐定,敲门声就响了起来,不轻不重,却带着几分局促。“进来!”他的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,那股子严肃劲儿,明明白白写在语气里。
李成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马木提。“孟书记,这位是亚尔镇的马木提副书记。”
马木提脸上满是拘谨和忐忑,走进办公室时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直视孟书记,说话都带着明显的颤音:“孟书记,您、您好!”
李成给马木提倒了一杯开水,马木提点头哈眼,连声道谢。李成悄悄退了出去,走前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,把偌大的办公室,彻底留给了这两个人。
马木提挪到沙发上坐下,屁股只占了半个椅面,坐得笔直又僵硬。
孟书记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,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,办公室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,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,连呼吸都得放轻,生怕动静大了惹孟书记不快。
“马木提同志,听说你有情况要反映?”孟书记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力,裹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一下子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。
马木提抿了抿发干的嘴唇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,嘴唇动了动,犹豫了好半天,才缓缓抬起头——眼眶早就红得发亮,声音里裹着明显的哭腔,带着无尽的委屈:“孟书记,我要告楚书记,他在镇里横行霸道,胡作非为。您可得为我做主啊!”
孟书记见他这副模样,眉头皱得更紧,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一个大男人,当着县委书记的面哭哭啼啼,实在不成体统。他当即沉下脸,语气严肃地制止:“马木提同志,你是领导,有话好好说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只要你反映的情况属实,县委、县政府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。”
听了孟书记的话,马木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毛巾,胡乱擦了擦脸上混在一起的泪水和汗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拼命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,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,断断续续、带着满肚子的委屈,一点点讲述起事情的原委:“孟书记,我妻子巴哈尔古丽,前几天晚上就在隔壁邻居家,和几个老熟人凑在一起打麻将,一分钱的赌注都没有,就是闲得慌,凑在一起聊聊天、解解闷,纯属街坊邻里间的消遣娱乐。可谁能想到,楚书记借着县里‘打击整治农村赌博违法犯罪暨风清气正1996’活动的名义,自己组建了一支抓赌队,在亚尔镇不分白天黑夜地搞“整治农村赌博专项行动”。一到晚上,那抓赌队就跟抄家似的往各村窜,不管屋里有没有老人小孩,不管是不是真的赌博,只要看见麻将桌,就一脚踹开门闯进去,翻箱倒柜地抄东西,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派出所带,轻的罚款,重的拘留,折腾了整整半个多月,把全镇搅得鸡犬不宁。老百姓晚上连门都不敢出,生怕被当成赌徒抓起来,人心惶惶的,连正常的邻里往来都断了。”
“打击整治农村赌博违法犯罪暨风清气正1996活动”是县委、县政府两个月前开展的活动,现在见此人妄议这些政策,孟书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心情不悦,却并未立刻打断,只是身子微微前倾,示意马木提继续说下去。
“那天晚上,我妻子就在亲戚家,跟几个老太太凑着打麻将,没一会儿,镇政府的抓赌队就闯了进来,把屋里的人全抓了起来。我妻子趁着抓赌队乱哄哄的时候,慌慌张张从后窗逃出去,结果不小心摔在台阶上,腿当场就肿得像个馒头,疼得连路都走不了,坐在地上直哭。我看着她那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,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第二天天一亮,我妻子实在气不过,强撑着受伤的腿,一瘸一拐地去镇政府找楚书记说理,就想问问他,明明是街坊邻里的消遣,怎么就成了赌博?怎么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抄家抓人?可楚书记呢,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,反而当场发了火,叫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闲散人员,围着我妻子动手动脚、调戏侮辱,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。我妻子拼命反抗、大声呼救,他不仅不管,还喊来计生办的七八个妇女,硬生生把我妻子按在地上,死死绑了起来,像押犯人一样,直接送到了派出所。现在我妻子还被关在乡派出所里,吃不香、睡不好,腿上的伤也没人管,我看着急啊!”
“我去找楚君求情,连着求了他两次,好话说尽,他连理都不理,我急了,就跟他大吵了一架。楚书记当场就放了狠话:‘除非你当县长,我管不了你,在亚尔镇,我就是天,我说什么就是什么,所有人都得听我的。你一个副书记算什么,在亚尔镇,你就得听我的’他还威胁我,要是我妻子不写深刻检讨,不承认自己‘赌博’的错误,就一直关着她,非要让她吃够苦头、受够教训不可!”
说到这里,马木提再也忍不住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,胸口剧烈起伏着:“孟书记,您评评理,这叫什么事啊!我妻子就算有千错万错,也不该被这么对待啊!楚君这是借着职务之便,滥用职权、调戏妇女、欺压老百姓啊!我在亚尔镇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,实在走投无路了,只能来求您,求您为我做主,求您救救我妻子啊!”
话音落下,马木提再也绷不住,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,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,只是压抑着呜咽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腰弯得更低了,几乎要缩成一团。他知道自己在县委书记面前失了态,可一想到妻子在派出所里受的苦,想到楚君的嚣张跋扈,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,只剩下满心的绝望和无助,连抬头看孟书记的勇气都没有。
可孟书记历经三十余年官场沉浮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,什么样的谎言没听过。马木提的话里漏洞百出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楚君向来严于律己,做事有分寸,还是“全国优秀党员”,怎么可能做出让社会闲散人员参与执法、调戏捆绑妇女这种低级又愚蠢的事?
更何况,官场之中,上下级正职相互维护本就是常态。楚君是他亲自任命的“自己人”,维护楚君,就是维护县委的权威,更是维护他自己的颜面。而马木提,与他没有直接的任命关联,不过是基层一个副书记,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动摇基层班子的稳定,得不偿失。
马木提的动机再明显不过——无非是因为和楚君有矛盾、不受重用,心里憋着怨气,想借他的手,抹黑、打压楚君,出一口恶气。孟书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满满的审视与冷漠,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静待他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等马木提的呜咽声渐渐小了,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,孟书记突然开口,语气平静,却直戳要害,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:“听你说,要反映楚君的作风问题?我听了半天,你说的这些事里,好像没有什么作风问题吧?”
马木提被孟书记这一问,整个人瞬间愣住了,脸上的委屈和激动一下子凝固住,眼神开始闪烁不定,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:“孟……孟书记,这……这还不算作风问题吗?他……他滥用职权,还……还调戏妇女,这……这不就是作风败坏吗?”
孟书记眼神锐利如刀,紧紧盯着马木提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一字一句地说:“马木提同志,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,不能夸大其词,更不能凭空捏造。我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,什么情况没见过?有没有一种可能:你妻子跑到镇政府大院大吵大闹,严重扰乱了政府的正常工作秩序,作为镇里的一把手,楚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管,叫几个工作人员把你妻子制服,再送到派出所。在缠斗的过程中,难免有身体接触,你就把这种正常的执法行为,故意说成是调戏妇女?而且,你说楚君叫来社会闲散人员参与执法,这可有证据?没有确凿的证据,可不能随便冤枉一个干部,更不能拿这种事抹黑基层干部的形象。”孟书记的话掷地有声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,敲在马木提的心上。
马木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毫无血色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万万没想到,孟书记对农村基层的工作流程竟这么熟悉,还能这么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,一时间竟手足无措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,不敢再与孟书记对视。“孟……孟书记,我……我说的都是真的,没……没夸大……”
孟书记没再追问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:“你先出去等十分钟,我先核实一下情况,稍后再跟你谈。”
马木提愣了一下,看着孟书记严肃的脸色,大气都不敢喘,更不敢多问一个字,只能赶紧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,站起身,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,生怕动静大了惹孟书记生气。
这正是孟书记的精明之处:楚君与马木提都是当事人,一方是自己提拔的核心干部,一方是心怀不满的副手,直接询问任何一方,都很难得到客观真实的答案。而乡派出所归县公安局管辖,由公安局出面核实情况,既更具权威性,也能避免让人觉得他偏袒任何一方,守住了为官的公允底线。
孟书记深谙官场门道,也清楚此事的轻重,所以决定暂时不找楚君核实,而是直接联系县公安局。乡派出所归县公安局管辖,由公安局出具详细的情况说明,比当事人的口述更具客观性和权威性,既能查清事情真相,也能避免偏袒,让人心服口服。
马木提刚走,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,孟书记就拿起桌案上的红色电话——这是内部专线,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,专门用来处理紧急、机密的事务,不会被外界干扰,也能保证通话内容不泄露。他手指快速拨动号码盘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方兆宇的电话。
方兆宇此时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作汇报,看到来电显示上的“孟书记”三个字,心头猛地一紧,连忙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接起电话,语气不敢有丝毫怠慢:“孟书记,您好!请问您有什么指示?”他太清楚,县委书记这个时候来电,肯定是急事、要事,半点马虎不得。
孟书记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在记事本上记下的关键信息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威严,缓缓指示道:“方局长,你赶紧去处理一件事:昨天晚上,亚尔镇派出所是不是抓了一个名叫巴哈尔古丽的女人?罪名是聚众赌博,她丈夫是亚尔镇的副书记,中午特意跑到我这里来诉苦。现在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,没法给他答复。你立刻去核查一下,把事情的前因后果、来龙去脉都查清楚,一点细节都不能漏,查完之后,马上给我回电。”
方兆宇是孟书记的同窗,早年多亏了孟书记的帮忙,才调任县公安局局长,两人私交深厚。但工作上,孟书记向来公私分明,从不因私废公,方兆宇也始终谨守本分,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懈怠,更不敢借着私交徇私舞弊。
深知孟书记行事风格的方兆宇,接到电话后,连忙恭敬地应道:“孟书记您放心,我这就亲自去核查,一有结果,马上给您回电。”
挂了电话,方兆宇满心诧异——他万万没想到,县委书记会亲自过问这样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。他隐约记得,亚尔镇的抓赌行动近期成效显着,之前确实有涉案人员的家属跑到镇政府闹事,楚君当时就已经交代过,要从轻处理,此事本应就此了结,根本不值当孟书记亲自打电话过问。
可孟书记特意交代,要了解事情的全部细节,还要他亲自去核查,方兆宇哪敢有半点怠慢。他当即拿起桌上的手机,手指飞快地拨号,直接拨通了亚尔镇派出所路所长的电话,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:“老路,你立刻查一下,昨天晚上你们所里是不是抓了一个叫巴哈尔古丽的女人,涉及聚众赌博。把事情的详细情况,一字不落、原原本本地给我报过来,越快越好,不许有任何隐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