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2章 人心算盘今日方知其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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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乡,叫什么名字?”一个学子温和地问。
“俺……俺叫狗蛋。”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局促不安地搓着手。
“哪个狗?哪个蛋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村头大黄狗的那个狗,鸡蛋的那个蛋。”
学子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他拿起木炭,在石板上写下两个字:苟旦。
“老乡,你看,这是你的名字。苟,是草字头,叫苟旦,好听吧?”
那汉子愣愣地看着石板上的两个字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来,我教你写。”
学子握住他的手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,粗糙得像砂纸,指关节粗大变形,上面全是伤口和老茧。
学子握着这只拿了一辈子锄头的手,一笔一画,在石板上,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汉子的手抖得厉害,那截小小的木炭,在他手里重如千斤。
第一遍,歪歪扭扭,不成样子。
第二遍,还是抖。
第三遍,第四遍……
学子没有不耐烦,一遍又一遍地教。
周围排队的人,也没有一个人催促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看着,学着。
终于,那汉子能在石板上,写出两个勉强能辨认的字了。
“好,去那边领田契吧。记得,要在田契上,写下你的名字。”
汉子走到另一张桌子前,一个负责发放田契的学子,递给他一张盖着官印的粗麻纸。
他接过田契,像捧着圣旨。
然后,他拿起桌上的毛笔。
那支笔,比木炭更难掌控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模仿着刚才在石板上练习的笔画,在田契的末尾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苟旦。
两个字,写得像两条扭曲的蚯蚓,墨迹也洇开了一大片。
可当他写完最后一笔时,这个目不识丁,被人叫了一辈子“狗蛋”的汉子,忽然挺直了腰杆。
他看着田契上那两个丑陋的字,咧开嘴,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这一天,整个石门县,三千多户人家,都在学着做同一件事。
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有人学得快,有人学得慢。
有人用的是毛笔,有人用的是木炭,还有人,直接用手指蘸着墨,在纸上按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个又一个陌生的,笨拙的,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名字,出现在了那些代表着根与希望的田契上。
这些田契,将和王猛的《青阳学制》一起,被快马送往青阳各地。
金州,云州,安州……
李二牛刚刚带人查抄了一个勾结沈家,私藏铁料的乡绅,正坐在人家门槛上擦刀,就收到了石门县的信报。
他看着信上钱理写的那个“等价置换分组摇号”,撇了撇嘴。
“花里胡哨的,不就是抓阄吗?搞这么复杂。”他对着身边的孙猴子吐槽,“分个地而已,哪有抄家来得痛快?”
孙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一亮:“头儿,这法子好啊!公平!咱们金州的地主比石门县多多了,关系也更复杂,正愁怎么分呢。用这法子,谁也别想走后门!”
李二牛一愣,随即一拍大腿:“对啊!老子怎么没想到!快,给老子找个算盘好的,咱们也搞摇号!不,咱们搞得比他钱理更大!咱们用金子做号牌,输了的也不亏!”
消息传到云州时,赵孟正在跟钱家族长为了一个盐井的交接细节扯皮。
听完信使的汇报,赵孟把嘴里的羊骨头一扔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分田?还能这么分?李四那小子可以啊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就搞了个大的!”
他背着手在县衙里来回踱步,越想越不对劲。
“不行!风头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出了!咱们云州也要分田!马上分!告诉钱家那老东西,再敢跟老子磨叽,老子就把他的宅子改成启蒙学堂!”
一场以“分田”为名的竞赛,在青阳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
而石门县,夜已经深了。
钱理独自一人,坐在县衙的房顶上,怀里抱着他的算盘。
他看着山下那座沉浸在静谧中的县城,和远处田野里,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那是分到田的百姓,舍不得离开,在田埂上点了篝火,守着自己的地。
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拨的,都不是算盘。
这天底下,最大,最难算的一副算盘,其实是人心。
而今天,他和他的同伴们,似乎终于拨对了第一颗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