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9章 敌军劝降(2/2)
他看见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还蹲在原来那块石头上。抱着膝盖。没发抖了——没力气抖了。
旁边那个踢过他的伍长,也蹲下来了。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谁也没说话。
说完了?李朔的声音从墙垛后头飘下去。
司马循拱手:将军若需考虑,陈将军给半日——
不用半日。
李朔从墙垛后面站直了。整个人露出来。
铠甲上全是土和干血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头盔歪了,红缨断了半截。环首刀的刀柄磨得发亮,握了十二年的包浆。
回去告诉陈烈。
李朔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他那个镇西副将,喂狗都嫌腥。
司马循的表情没变。读书人出身,养气功夫到家。
李将军——
我没说完。李朔把手从刀柄上挪开。他不需要摸刀来壮胆。
你替我问陈烈一句话。他走了半个月的山路,翻了大雁山,绕过雁荡关,跑到定州来——就为了给赵景曜当看门狗?
墙下的司马循脸皮抽了一下。
昭明堂堂五万精兵,给鸿煊的草原蛮子打下手。陈烈一个镇西将军,跑到别人的战场上来捡漏。李朔撑着墙垛往前探了探身子,这种事,说出去不怕同行笑话?
司马循的手攥了一下缰绳。
再替我告诉赵景曜。他围了我六天,我李朔还站着。再围六天,我还站着。他要是有种就进来打。别跟个猎户似的蹲在外头等野兔子饿死——那不叫打仗,叫下套。
石墙上的校尉们开始砸枪杆。
梆、梆、梆。
枪杆捶在石墙上,声音不整齐,但捶的人越来越多。
五万人。一开始是军官在捶。然后是老兵。最后连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都站起来了,拿手里的破刀往石头上敲。
嘁哩喀喳的金属声从谷底涌上来,灌进谷口,灌进昭明和鸿煊的大营里。
声音很杂,很乱。但每一下都是同一个意思——
不降。
司马循在马上坐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鸿煊骑兵。两个鸿煊人的脸色铁青。
李将军,司马循最后开了一次口,陈将军还有一句话。将军若执意不降,明日卯时,大军攻谷。到时候刀兵无眼,就不是坐下来说话这个价了。
明日卯时?李朔哈了一声。不是笑,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。
那敢情好。你告诉陈烈——
他把头盔摘下来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。六天没洗的脸,胡茬长了半寸,眼窝塌下去一圈。
但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明天卯时,我在谷口等他。让他吃饱了来。
司马循不再说话。拨转马头,三骑原路返回。
白旗在风里晃了几晃,越来越小,消失在谷口外的营帐群落里。
石墙上安静下来。
敲打声停了。
李朔蹲回原来那个位置。靠着墙,把头盔搁回膝盖上。
陶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。
将军,明天——真打?
李朔闭着眼。
你帮我算一下。今晚把所有能吃的东西分了。马杀了煮肉。吃一顿饱的。
马也杀?
剩那点马留着拉屎?骑兵都成步兵了,要马做什么。
陶宏张了张嘴,到底没反驳。
将军。陶宏蹲下来,跟李朔靠在同一面墙上。你觉得陛下……能来吗?
李朔没睁眼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陶宏以为他睡着了。
我不知道。李朔的嗓子哑得像在拿锉刀刮铁片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陛下把十万人交给我,让我守定州北境。我没守住。让人包了饺子。这是我的错。
他睁开眼,看着谷底那些歪歪倒倒蹲着的士兵。
但交给我的这些人,我得带回去。活的。
头顶传来鹰叫。
一只草原上常见的灰背鹰从谷顶飞过,翅膀切开薄云,往南去了。
李朔看着那只鹰消失在山壁后面。
往南。京城的方向。
杀马。他站起来,今晚所有人吃饱。明天——
他把环首刀抽出来。
刀身上映着落日最后一抹余光。
不管谁来,打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