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0章 吃了皇粮不跪狗(1/2)
马肉煮出来的时候,谷底飘起了一股膻味。
锅不够用。伤兵营拆下来的铁皮棚架被砸扁了当锅底,底下垒几块石头,塞进去干草和拆下来的木柄枪杆当柴火。马肉没盐,清水白煮,嚼起来跟皮子一个口感。
但没人嫌。
五万人围着大大小小几百口“锅”蹲着,往嘴里塞肉。有人吃太急噎住了,拿浑浊的溪水灌下去,咳得直翻白眼。旁边的人拍他后背,拍完了自己接着吃。
李朔没吃。
他站在石墙上,看着陈烈的大营方向。日头落了大半,天边烧了一条红得发黑的云带。云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昭明营火。
陶宏端了半碗马肉上来。
“将军,吃。”
“给
“都分完了。这是从死马头上剃下来的,没人要,我煮的。”
李朔低头看了一眼碗。碗里几块灰白色的肉,带着一层油沫子。
他接过来。吃了两块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不是不想吃快点。是牙没劲了。六天,人的身体比人的意志先垮。
肉分完了。五万人吃饱了。
吃饱了就该说正事了。
李朔从石墙上跳下来,走到谷底最中间那块大石头上站住。这块石头是天然的,平顶,够他一个人站。六天前扎营的时候他就用这块石头当点将台。
没人喊集合。但人往这边聚。吃了东西有力气了,走路也利索了些。
五万人围过来。站不下的就蹲着。蹲不下的踩在别人脚背上,也没人骂。
李朔把头盔摘了。搁在脚边。
灯火不多。只有几堆矮火堆的余烬还在发红光。映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你们当中,有跟我最久的——从南境跟过来的,站了。”
黑压压的人群里,稀稀拉拉站起来几百号人。不多。镇南军的老底子在六天的突围里死了不少。
“有到定州之后补进来的。也有今年刚吃上兵粮的。”
没人应声。
李朔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。刀柄的手感比什么都熟。
“这一仗打成这样,是我的错。”
这话一出来,底下有人动了。几个校尉抬了下头,嘴唇动了动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
“赵景曜设的局,我没看出来。一头扎进苍狼谷,把你们全搭进来了。十万弟兄跟着我,折了快一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谷底很安静,所以听得清。
“明天天亮,陈烈要攻谷。鸿煊的骑兵会从北面配合。我的打算是——往南冲。不管壕沟拒马,硬冲。冲出去一个算一个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但这是我李朔的选择。不是你们的。”
底下没声了。连那几堆余烬噼啪的声音都格外刺耳。
“陈烈今天说了,投降不杀不辱。他这话我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们想活,可以降。”
陶宏的脸抽了一下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被李朔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“降了不丢人。你们有老娘等着养,有婆娘等着回去。有的还有没见过面的娃。为我一个人的脑袋陪葬,不值这个价。”
他把环首刀抽出来,刀尖朝下戳在石头上。
“想降的,现在就走。出谷口找陈烈的人缴了兵器。我李朔发誓,不拦。不恨。不记。”
谷底死一般的安静。
五万人。没一个动。
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第一个开口。
就是那个蹲在石头上抱膝盖发抖的小子。六天了。抖了六天。嘴唇起皮,眼窝凹进去一大块,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。
他站起来。
腿打晃。站不太稳。旁边的伍长伸手要扶他,被他甩开了。
“将军。”
李朔看着他。
“俺……俺娘说过,”小子的声音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当了兵,吃了皇粮,就是朝廷的人。朝廷叫打谁就打谁,打死了埋土里也是个兵。”
他擦了一把脸。不是擦泪——是擦嘴边的马肉油渍。
“俺不降。”
安静了一息。
旁边那个伍长站起来。五十出头的老兵。脸上三条刀疤,两条旧的一条新的。新的那条是第二次突围挨的,从眉骨到下颌,歪歪扭扭缝了七针,线头还没拆。
“老子打了三十年仗。给谁跪过?”
他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不降。”
两个字。从第二排传出去。第三排。第五排。
一个校尉站出来。“不降。”
一个百夫长。“不降。”
声音开始叠。不是整齐的喊号——乱七八糟的,有粗嗓门有细嗓门,有南境口音有定州土话。但说的都是一回事。
“不降!”
“不降!”
五万人。声浪从谷底涌上去,拍在百丈高的石壁上,弹回来,叠了一层又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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