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隔纱(2/2)
“像是被什么驱赶着,或者被什么诱惑着,前赴后继,死战不退。尤其是最近几次接触,有些戎狄士兵的状态很不正常,眼睛发红,力大无穷,甚至受伤也浑然不觉,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。”
“被诱惑……”
苏芷轻声重复,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。
“或者,被‘喂养’。死得越多,战场上的死气怨念越浓,那东西就越强。而它越强,或许就能反过来影响更远的范围,诱惑或驱赶更多的杀戮。”
她说着,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眉头微蹙。
“怎么了?”萧景琰立刻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苏芷放下手,脸色似乎更白了些。
“只是刚才尝试顺着昨晚残留的气息,稍微探了一下北方,有点远,感应很模糊,但那种‘饥饿’的感觉,很清晰。”
她看向萧景琰,眼神清冷。
“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核心。否则,不止北境,这东西若真正成型,可能会顺着地脉或某种联系,蔓延到更南方。”
萧景琰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。
他毫不怀疑苏芷的判断。
三年前,正是她以身为祭,才勉强补全了被侵蚀的皇宫星图,阻断了那场几乎祸及国本的阴谋。
“图最晚午后送到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另外,我会加派斥候,重点侦察戎狄后方有无异常地貌、部落祭祀点,或者大量非正常死亡的迹象。”
苏芷点头:“好。”
正事暂告一段落,帐内又安静下来。
那层微妙的、不知该如何相处的隔膜,又悄悄弥漫开。
萧景琰看着苏芷安静垂眸的侧影,许多话在舌尖打转,最终只化作一句。
“这三年,裴九霄他很苦。”
苏芷的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
“他几乎没怎么提过你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守北境,冲在最前面,受伤最多,也最不要命。有时候我看着他都觉得,他是不是把自己当一块石头,一块盾,磨碎了、劈开了也无所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昨晚那一战,他本来是负责侧翼策应。可看到中军被那个驱使骸骨的怪人突破,直冲我的帅旗,他带着十几个人就硬闯了过去。那把刀,就是砍在那怪人控制的骨兽关节上卷的刃。他自己也挨了两下,不是墨言拼死拖他回来,可能就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。
苏芷依然垂着眼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,微微蜷缩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刚才看到他的伤了。”
还有他看她时,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,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、恐惧、眷恋,和最终被她陌生反应刺伤后的茫然无措。
她都看见了。
心里某个地方,应该要疼的,应该要被那目光烫到的。
可那里现在是一片平静的湖,她能“知道”那情绪的剧烈,却无法真正“感觉”到那灼热。
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,和一丝恐惧。
萧景琰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安慰?鼓励?
还是告诉她“没关系,会想起来的”?
似乎都不对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墨言压低的声音。
“七殿下,苏姑娘,军医给裴兄换好药了,刚睡下。那个图我找来了,还有一些关于北境异闻的旧档。”
萧景琰如释重负,起身道。
“拿进来吧。”
墨言抱着几卷羊皮图和几本陈旧册子进来,目光飞快地扫过苏芷,见她脸色依然苍白,但神情还算平静,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将东西放在矮几上。
“这些都是从随军书吏和本地老兵那儿搜集来的。”墨言指着图册说道。
“标红的地方是近半年有戎狄异常活动的区域,画圈的是有些古老传说或者地气不对劲的老地方。”
苏芷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
她展开最大的一卷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粗略勾勒出山脉、河流、荒原,以及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界线。
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标记缓缓移动,眼神专注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萧景琰和墨言交换了一个眼神,悄悄退开些许,不敢打扰。
只见苏芷看得很慢,时而停顿,指尖在某个标记上轻轻敲点,时而闭目凝神,眉头微蹙。
她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,周身似乎萦绕起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凉意,像清晨松林间的薄雾。
墨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,小声道。
“感觉有点冷……”
萧景琰摆摆手,示意他噤声。
他知道,苏芷正在用她的方式“看”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苏芷忽然睁开眼,指尖点在地图偏北的一处区域。
那里画着一个不起眼的三角符号,旁边用小字标注:黑石谷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,语气肯定。
“气息最浓,但也最混乱,像是许多股力量在交织、撕扯。而且有很重的血腥味,不是新鲜的,是沉淀了很久的,渗进土石里的那种。”
萧景琰和墨言立刻凑过去看。
“黑石谷……”萧景琰回忆着。
“此地地势险峻,终年有怪风呼啸,据说谷内深处有古代战场的遗迹,本地人很少靠近。戎狄的斥候近期在这一带活动频繁,但我们的人难以深入侦察。”
“它需要尸体,需要死亡。”
苏芷轻声道。
“古代战场遗迹正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萧景琰。
“我需要去这里。尽快。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萧景琰担忧。
“不妨事。灵识状态,对体力要求反而不高。”
苏芷站起身,身形依旧单薄,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坚定了许多。
“但我需要有人带我靠近到三十里之内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“我去!”墨言立刻道。
“不。”萧景琰否决。
“你目标太大,身手也不够隐蔽。”
他看向苏芷。
“等裴九霄稍好,让他带一队最精锐的夜不收护送你到谷外。他对那一带地形最熟。”
苏芷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在此之前,我先试着从远处多观察几次,确认具体情况。”
事情再次敲定。
墨言出去安排苏芷暂住的营帐和必要的用品。
萧景琰则留下来,又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。
临走时,他站在帐门边,回头看向又埋头在地图上的苏芷。
晨曦已完全变成白日天光,从帐顶的缝隙漏下,照在她素白的衣上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,美好得不真实,也脆弱得让人心慌。
“苏姑娘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苏芷抬起头,眼神带着询问。
萧景琰喉结动了动,许多话最终只凝成一句。
“万事小心。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。”
苏芷怔了怔,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眸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,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,倏忽不见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萧景琰转身出去了。
帐内只剩下苏芷一人,还有摊开的地图,和帐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活生生的人世的喧嚣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“黑石谷”的三角符号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。
应该感到紧迫,感到危险,感到肩负重任的压力。
可心里那片湖,依然平静无波。
只是隐隐地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缓慢地苏醒。
很慢,很轻。
像隔着厚重的冰层,传来的,一声微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