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隔纱(1/2)
帐内安静下来,只剩裴九霄粗重的呼吸声,和墨言在收拾碎瓷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晨光渐渐变得明亮,将那顶破毡子的每一处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,灰尘在光线里翻涌,无休无止。
裴九霄盯着帐顶,目光发直。
肩膀和肋下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,可那种疼是实的,清晰的,反而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。
只有疼痛能提醒他,方才那一幕不是重伤濒死的幻梦,她是真的回来了。
可为什么,心口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,又沉又闷?
墨言把碎瓷拢到角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到裴九霄那副样子,张了张嘴,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。
他在木墩上重新坐下,双手撑着膝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瘦多了。”
墨言突兀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以前虽说不胖,但脸上是有点肉的。现在……”他摇摇头。
“刚才我看着她,总觉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了。”
裴九霄闭上眼。
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:素白的衣裙,尖瘦的下巴,过于安静的眼睛。
她看他时的眼神,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什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,有探究,有惘然,唯独没有他预想中,或者说渴望中那种久别重逢该有的滚烫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裴九霄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邪气的事,拖不得。”
墨言一愣。
“你该不会真想让她一个人去探吧?”
“我会尽快好起来。”
裴九霄睁开眼,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暗光。
“七殿下说得对,接应必须要有。但那东西,她感应到的,不会错。三年前皇宫地脉的事,你我都经历过。若真让那玩意儿在北境扎了根,吸饱了战场死气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他说着,试图撑着身体坐得更直些,额上立刻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哎你别动!”墨言赶忙按住他。
“军医说了,你那肋骨差半寸就戳进肺里了,肩上的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,失血又多,没躺够半个月别想下地!”
“半个月太久了。”
裴九霄咬牙忍着疼,眼神却锐利起来。
“给我弄点猛药,能吊着精神、压住疼的那种。老参,虎骨,什么都行。”
墨言瞪他。
“你疯啦?那种虎狼之药是能乱吃的?嫌自己命长?”
“她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裴九霄看向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墨言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墨言,你看她的样子。她说‘我还好’,可她连站久了指尖都在抖。那什么‘灵识凝聚形体’,听着就不是什么轻松法子。玉衡子前辈闭关,她自己刚‘回来’,就要去碰那种东西……”
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得在她身边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墨言看着裴九霄苍白的脸和眼底不容转圜的决绝,知道自己劝不动。
他太了解这位兄弟了,平日里看着冷硬,可心里那把火一旦烧起来,比谁都疯。
半晌,墨言重重抹了把脸。
“行,我偷偷去军医那儿翻翻,看有没有提气吊命的方子。但丑话说前头,要是军医发现了骂人,你自己担着。”
“多谢。”
裴九霄稍稍松懈下来,目光又飘向帐帘的方向。
旁边的营帐稍整洁些,但也仅止于没有破洞和血迹。
萧景琰让人搬来一张矮几,两个马扎,又亲自去伙房端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,一碟咸菜,放在苏芷面前。
“营里条件简陋,先将就吃点。”
他在她对面的马扎上坐下,语气温和。
“晚些时候我让人去附近镇上采买些东西。”
苏芷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,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,垂着眼睫,不知在想什么。
萧景琰也不催她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三年了。
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,在午夜梦回时,在战事间隙对着北方星空发呆时。
他想过她或许会哭,会笑,会像从前在宫里那样,眼睛亮亮地喊他“七殿下”,絮絮叨叨说些琐事。
独独没想过是这样。
安静得像一潭深水,所有的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底处,水面只映出一点空旷的天光。
“苏姑娘,”他斟酌着开口。
“玉衡子前辈,可还交代了别的什么?关于你的身体,或者日后该如何……”
苏芷轻轻摇头。
“师尊只说,让我回来,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,却又像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“他说,我的因果,要由我来了结。”
萧景琰心头一紧。
这话里的重量,他听出来了。
“那你自己感觉如何?”
他问得更加小心。
“方才你说灵识凝聚形体,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状态?可有不适?或者需要什么特别的养护?”
苏芷沉默了片刻。
“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
她慢慢说,语速依然很缓,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。
“梦里很冷,四周都是虚无。能听见声音,很遥远,像是隔着水。能感觉到师尊的力量,很温暖,一点点把散开的东西聚拢,然后,某一刻,就‘醒’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缓缓张开五指,又慢慢合拢。
“触感,温度,味道,都是真的。但有时候,又觉得隔了一层。就像……”
她寻找着词汇。
“就像戴着很薄的手套去摸东西,知道那是硬的、软的、热的、冷的,可那感觉不是直接落在皮肤上。”
萧景琰听得心头发沉。
他想问“那你现在能尝出粥的味道吗”,却问不出口。
“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他只能这样说,尽管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。
苏芷似乎看出他的担忧,轻轻牵了牵嘴角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笑。
“嗯。师尊也说,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她终于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粥,送到唇边,慢慢喝下去。
动作有些生疏,像是忘了该如何进食。
萧景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粥,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,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淡得几不可见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,她偶尔会溜到他的书房,蹭一碗御膳房特供的甜羹,吃得眼睛眯起来,嘴角沾着一点糖渍,还会絮絮叨叨说今天又发现了哪处宫殿的星图印记不对。
那时候的她,鲜活得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藤蔓。
而现在……
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,沉闷的脚步声,马匹的嘶鸣。
这充满生硬力量的声响,愈发衬得帐内安静得压抑。
一碗粥喝了小半,苏芷放下了勺子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没有劝,只是将碗碟收到一边。他注意到,她吃东西时几乎没有任何表情,咀嚼吞咽,都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。
“关于北境邪气,”
萧景琰将话题引回正事,这似乎能让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些。
“你方才说它像三年前皇宫地脉里的东西,但又在主动汲取死气怨念。依你看,它最终想要什么?或者说,会变成什么?”
苏芷的眼神专注了一些,那层空旷的迷雾似乎散去些许,露出底下属于医仙传承者的锐利。
“皇宫地脉那次,是被人为引导、侵蚀,目的是破坏龙气,扰乱国运。那是‘用’。”她缓缓说道。
“但这次北境这个,我感觉它是在‘吃’。战场上的死亡、恐惧、不甘、仇恨,对它是养料。它蛰伏,壮大,可能是在等待某个时机,或者是在孕育什么东西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萧景琰。
“七殿下,戎狄这次南侵,攻势与以往有何不同?”
萧景琰神色一凛,立刻明白她在问什么。
他沉吟道。
“更疯狂,更不计代价。以往戎狄劫掠,多以抢夺物资、人口为主,攻势虽猛,但见势不妙也会撤退。可这次……”
他眉头紧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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