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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0章 起辇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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斡难河上游的热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,像无数根细针,刮过裸露的皮肤时带着灼人的痛感。

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,毒辣得几乎要将大地烤裂,漫无边际的草原被晒得蔫蔫的,原本翠绿的草叶边缘泛着焦黄,风一吹,便卷起阵阵热浪与干燥的草屑。

就在这片蒸腾着暑气的草原上,一道佝偻的身影踽踽独行,破旧的羊皮袄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。

袄子的边角被岁月和风沙磨得发白起毛,多处缝补的痕迹早已模糊,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暗褐色血渍与黑褐色泥污,下摆拖拽在草地上,随着每一步挪动,划出浅浅的、转瞬即逝的痕迹。

这身影正是朱槿。此刻的他,早已没了大明二爷那般挺拔如松的身姿与威严肃穆的气场,活脱脱一副从地狱爬回来的蔑儿乞残兵模样——而这,正是他耗费数日精心准备的伪装。

他要扮演的,是本该在蔑儿乞部覆灭之战中,被他亲手处以血祭裂魂刑的蔑儿乞部副手,忽勒。

朱槿原本的眼眸锐利如鹰,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杀伐果断的狠厉,此刻却被他刻意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
他微微眯起眼,让瞳孔缩成一小片,眼底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与不安,偶尔转动眼球时,还会刻意流露出几分蔑儿乞人特有的贪婪与卑微——那是一种底层蝼蚁在绝境中,既想活命又想攀附权贵的复杂神色。

就连说话的语气,他都练了上百遍,此刻正刻意压低嗓音,让声音变得嘶哑干涩,混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,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落魄:“水……有没有水……求求你们……给我一口水……”

他的脚步踉跄,每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晃一晃身体,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。

视线尽头,隐约出现了成片的黑色毡帐。

毡帐外围插着数十杆绘有苍狼白鹿图腾的旗帜,旗帜用厚实的羊毛织成,边缘缝着银色的流苏,在热风中猎猎作响,顶端的苏勒德战矛寒光闪闪,直指天际——那是乞颜部的营地,草原上最尊贵、最强大的部落,也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。

营地外围的哨卡上,两名乞颜部勇士早已注意到了这个落魄的身影。见他摔倒,两人立刻提刀上前,厚重的皮靴踩在草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弯刀出鞘的瞬间,寒光一闪,在毒辣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,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凛冽杀气。

“什么人!”左侧的勇士率先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像惊雷般在草原上炸开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粗犷。他身材高大魁梧,脸庞黝黑,浓眉大眼,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须,眼神锐利如刀,上下打量着趴在地上的朱槿,满是警惕。

朱槿挣扎着抬起头,露出那张“忽勒”的脸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混着泥土,显得愈发狼狈。他对着两名勇士拱了拱手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我……我是忽勒……蔑儿乞部的忽勒……求你们……收留我……我愿意为乞颜部做牛做马……”

“蔑儿乞部?”两名勇士对视一眼,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鄙夷与更深的警惕。右侧的勇士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你们部不是早就被大明军队剿杀干净了吗?部众死的死、逃的逃,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漏网之鱼?”

“是……是侥幸逃出来的……”朱槿浑身发抖,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,像是被勇士的气势吓到了。他故意将破烂的羊皮袄扯得更开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,以及几道刻意制造的浅伤口——伤口边缘已经结痂,看上去像是逃亡途中被树枝或碎石划伤的,“部里被血洗,到处都是刀光剑影……我藏在死人堆里,才侥幸捡回一条命……一路躲躲藏藏,饿了就吃草根,渴了就喝泥水……就想着来投奔乞颜部……毕竟……咱们都是草原儿女……”

两名勇士见状,眼中的警惕稍稍减轻了几分,更多的是鄙夷。左侧的勇士挥了挥手,不耐烦地说道:“带他去见百户大人,让百户大人发落。”

很快,一名身着褐色皮袍、腰间系着铜铃腰带的百户走了过来。

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,眼神深邃,透着常年执掌兵权的威严。

他上下打量了朱槿半晌,又蹲下身,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胎记与伤口,指尖划过胎记时,朱槿刻意屏住呼吸,维持着惶恐的神色,没有露出丝毫破绽。

百户站起身,冷哼一声:“哼,蔑儿乞部作恶多端,抢掠过不少草原部落的牛羊与女人,本不该收留你这样的败类。但看在长生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,暂且带进去,交给萨满大人发落。若敢有半句虚言,定将你挫骨扬灰!”

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朱槿连忙磕头谢恩,额头重重地磕在草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磕了三下,才被两名勇士架着站起身,垂着头,踉踉跄跄地走进了乞颜部营地。

营地内的毡帐排列得整齐有序,按照部落的等级划分成不同的区域,核心区域的毡帐高大华丽,外围则是普通牧民的居所。

巡逻的勇士身着统一的皮袍,手持弯刀与弓箭,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,显然训练有素。远处的牧场上,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吃着草,几名牧民骑着骏马,挥舞着马鞭,高声吆喝着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酒香气与烤肉的焦香,无一不彰显着这个部落的强盛与富庶。

乞颜部,尼伦蒙古的核心部族,“黄金家族”孛儿只斤氏的发源地。

八百多年前,成吉思汗正是在此崛起,凭借着过人的军事天赋与雄才大略,一统分裂的草原各部,建立起横跨欧亚大陆的大蒙古国。

自那时起,乞颜部便一直是草原各部的精神领袖与权力核心,哪怕到了如今,依旧掌控着斡难河上游与不儿罕山周边的核心牧场,势力覆盖漠北数千里,麾下勇士数万,牛羊无数。

现任部落首领是孛儿只斤·也速迭儿,身为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,他继承了黄金家族的血脉与威严,不仅手握重兵,骁勇善战,更掌控着乞颜部传承数百年的核心秘密——其中,就包括那一头能定位成吉思汗墓穴的母驼。这头母驼是“骆驼引路法”的最后传承,也是朱槿此行的核心目标。

在此之前,朱槿已率领标翊卫横扫草原数十个部落,从那些部落的古籍残卷与长老的口述中,拼凑出了关于成吉思汗墓穴的零星线索。

经过数月的排查与分析,他最终锁定,唯一能唤醒“骆驼引路法”的母驼,被乞颜部秘密饲养在萨满祭坛附近,由萨满亲自看管。

而他的目的,便是亲眼找到成吉思汗的墓穴。

在朱槿心中,成吉思汗是冷兵器时代当之无愧的顶级统帅。他一生征战六十余场,鲜有败绩,骑兵大迂回、闪电战、心理威慑等战术被他运用到极致,“征服”二字便是他的代名词。

他率领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,踏平数十个国家与部落,建立起横跨东西的庞大帝国,哪怕是身为对手的朱槿,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军事天赋与雄才大略,甚至多次研究他的战术,从中汲取经验。

关于成吉思汗墓穴的传说,在草原上流传得神乎其神,每一个部落都有不同的版本,但核心却出奇地一致——那是一座被层层迷雾包裹的千古谜陵。

最让人惊叹的,是那近乎残酷的密葬制度。传说成吉思汗下葬时,遗体被装入掏空的千年柏木制成的独木棺,棺木外用黄金包裹,镶嵌着无数宝石。随后,工匠们在不儿罕山南麓的隐秘山谷中,挖掘了数十米深的墓穴,将棺木放入后,用巨石封堵墓门,再填上泥土。

更绝的是,下葬完成后,成吉思汗的亲兵率领万匹骏马,在墓穴上方的草原上反复践踏,直到将地面踏得与周围毫无二致,再在上面植树种草,让墓地与草原融为一体,不留任何封土、石碑或建筑标记。

为了防止泄密,送葬的工匠、沿途的目击者,甚至参与埋棺的普通士兵,全被亲兵斩杀灭口,尸体就地掩埋,成为了陵墓的第一批“殉葬品”。仅留下核心部族的长老以族誓保守秘密,且全程口传心授,无任何文字记录,生怕留下半点蛛丝马迹。

更关键的是“骆驼引路法”的失传。据说当年成吉思汗下葬时,专门挑选了一头刚刚生下幼驼的母驼,当着它的面杀死其幼驼,将幼驼的鲜血洒在墓穴上方的草地上,以幼驼的鲜血为记。日后祭祀时,只需牵着这头母驼,它便能凭着血脉感应,在幼驼被杀之地发出悲鸣,以此精准定位墓穴位置。可随着那只母驼的自然死亡,这唯一的活线索彻底断绝,成吉思汗的墓穴也彻底隐匿于茫茫草原之中。

再加上蒙古萨满教独特的灵魂信仰——萨满教认为,灵魂并不依附于尸骨,而是独立存在的,祭祀只需以“八白室”等灵魂象征物为主,无需祭拜尸骨。因此,成吉思汗的墓葬在设计之初,就将隐蔽性放在了首位,远超形制与规格。这一系列因素叠加,让成吉思汗的墓穴成为了千古之谜,数百年来,无数人觊觎墓中的财富,耗费心力寻找,却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。

没人知道,这座墓穴里藏着多少惊天财富。

成吉思汗一生征战,横扫西夏、金朝、花剌子模等数十个国家与部落,所到之处,金银财宝、王室印玺、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。传说西夏的鎏金铜卧佛,高逾三丈,通体鎏金,镶嵌着上千颗珍珠与宝石;金朝的九龙玉璧,由整块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,上面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游龙,龙口中衔着可活动的宝珠;花剌子模的国王金冠,用纯金打造,镶嵌着巨大的红宝石与蓝宝石,象征着国王的至高权力。

除此之外,还有阿拉伯的星盘、波斯的织金锦缎、罗马的琉璃器皿、印度的象牙雕刻,以及数不尽的金银器皿与宝石。这些在征服过程中,伴随大规模屠城、劫掠而来的财富,绝大部分都随着成吉思汗进入了地下,堆积成山,堪称一座地下宝库,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。

但朱槿对这些财富毫无兴趣。

在他看来,那些沾满血腥的金银珠宝,不过是身外之物。

他之所以耗费心力潜入乞颜部,只为找到那一头母驼,弄清成吉思汗墓穴的真正位置。对他而言,这不是一场寻宝之旅,而是对一位顶级统帅的致敬,更是对那段波澜壮阔的草原历史的探寻。

跟着两名勇士穿过一排排毡帐,朱槿被带到了营地核心区域的一座高大白色毡帐前。

这座毡帐比周围的都要宏伟,直径足有十余米,顶部镶嵌着银色的日月星辰饰件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这里,正是乞颜部萨满的居所。

一名侍从掀开毡帘,示意朱槿进去。

朱槿深吸一口气,依旧维持着卑微的姿态,低着头,弯腰走了进去。

毡帐内的温度与外面截然不同,凉爽而干燥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药的气息。

老者身着绣有古老符文的法袍,法袍底色为深蓝色,上面用白色丝线绣着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与各种神兽图案,腰间系着一条挂满骨质饰品的腰带,手中转动着一串骨质念珠,念珠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正是乞颜部的萨满。

萨满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炬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抵魂魄,落在朱槿身上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严:“你就是蔑儿乞部的忽勒?”

朱槿连忙躬身行礼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,姿态愈发卑微:“回萨满大人,正是小的。小的侥幸从战乱中逃出来,只求大人收留,愿为乞颜部效犬马之劳,哪怕是喂马放羊、清理粪便都愿意!”

萨满上下打量了他许久,指尖转动念珠的速度陡然一滞,浑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。那眼神太过锐利,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瞬间刺穿了朱槿的伪装,让他心头骤然一紧——他被识破了。

朱槿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,指尖微微蜷缩,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。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惶恐的神色,没有露出丝毫破绽,想看看萨满接下来会怎么做。

没等朱槿做出进一步反应,萨满抬了抬手,声音低沉而威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你们都退下,守在帐外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
帐内侍奉的侍从与护卫虽有疑惑,不明白萨满为何要单独留下这个蔑儿乞残兵,但他们不敢违抗萨满的命令,纷纷躬身行礼,依次退了出去。

厚重的毡帘落下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,帐中仅剩朱槿与萨满二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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