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无声的赠礼(2/2)
他死死咬住牙关,握着长矛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。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伫立在哨塔下的刚铎边境指挥官——一位脸颊有疤、神情冷峻的中年校尉——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金石交击,清晰地传遍了附近所有刚铎士兵的耳朵:
“所有人,听令!”
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。
“卸甲!”
两个字,石破天惊。
士兵们愣住了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但看着指挥官那没有丝毫动摇、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,他们明白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质疑。
“铿!铿!铿!……”
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数百名刚铎边境士兵,在沉默中,开始解下自己身上闪亮的银黑色板甲、锁子甲,摘下带有羽饰的头盔,放下手中精良的长矛、钢剑、盾牌。
他们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盔甲和武器,一件件,轻轻地、整齐地放置在地上,就在边境线阿塞丹一侧的边缘。
很快,刚铎这边出现了一片只穿着内衬棉衣或皮袄、手无寸铁的士兵。
而边境线北侧,则堆起了一座由精良刚铎制式装备构成的小小山丘。
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让正在北上的阿塞丹人也愣住了。他
们停下脚步,回头望着那些脱下盔甲、如同卸去一切防御的刚铎士兵,望着那堆在寒风中微微反光的武器和铠甲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困惑,随即化为了更深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。
刚铎的指挥官上前几步,走到边境线旁。
他没有看那些阿塞丹人,而是目光平视着北方苍茫的天空,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军务:
“昨夜,边境哨所遭小股奥克袭击,虽被击退,但遗失制式铠甲三百二十副,长剑长矛各四百柄,盾牌两百面,弓弩一百五十张,箭矢无算。此为我防御疏失之过,即刻呈报军部,请求处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面对着自己那些只穿着单薄衣物、在寒风中却挺立如松的士兵,什么也没再说。
寂静。
只有寒风掠过荒原的呜咽。
下一刻,阿塞丹的人群中,那位最先拿走武器的白发老者,颤巍巍地,对着刚铎的指挥官,以及所有卸甲的士兵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身后,所有拿到武器的,没拿到武器的阿塞丹人,无论男女,无论老少,都默默地,或躬身,或捶胸,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,表达着无声的、最沉重的感激。
没有热泪盈眶的感谢话语,没有激动的拥抱。
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。
然后,他们行动起来。
默默地,有序地,走上前,从那堆“遗失”的装备中,拾起还带着刚铎士兵余温的铠甲,穿戴在自己身上;拿起锋利沉重的刚铎长剑和长矛,握紧坚实的盾牌。
粗糙的手掌抚过光滑冰冷的钢甲表面,简陋的布衣被坚实的锁甲和板甲覆盖,农具换成了真正的杀人利器。
他们的脊梁,似乎在这钢铁的包裹下,挺得更直了。
最后,他们再次转身,面向北方,面向佛诺斯特的方向。
眼神中的悲凉与决绝并未减少,但却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由钢铁赋予的、更加坚硬的力量,一种来自南方兄弟以巨大风险赠予的、不容辜负的托付。
他们迈开脚步,这一次,步伐更加沉稳有力。
钢铁摩擦的轻微声响,取代了之前的木石磕碰。这支由农夫、手工业者、归乡游子组成的“军队”,披上了异国的铠甲,握着异国的武器,为了自己的故国,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亡。
刚铎的士兵们,依旧立在寒风中,目送着他们远去,直到那支小小的、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队伍消失在北方丘陵的阴影之后。
指挥官依旧望着那个方向,许久,才低声道:“收队。加固哨所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一名副官忍不住低问:“校尉,军部若深究……”
指挥官打断他,目光依旧没有收回:“那就深究。有些东西,比军规更重要。”
士兵们默默地重新集结,返回哨塔和营地。
他们身上少了铠甲武器,心里却仿佛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北方的地平线上,阴云低垂,仿佛预兆着更加惨烈的风暴。
而他们知道,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与北方的兄弟,以某种超越律令的方式,站在了一起。
赴死的洪流,因为这一份沉默而厚重的赠礼,注入了一股钢铁般的脊梁,继续流向那必将被鲜血染红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