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王冠之重(2/2)
“可是,伊莱娜姑姑,” 塞拉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苦涩,“这难道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……交易吗?用我的身份,我的联姻可能性,去换取刚铎的出兵?”
伊莱娜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:“塞拉,我的孩子,你把政治想得太简单,也把刚铎的局势想得太乐观了。现在的情况,早已不是一场王室联姻就能左右刚铎国策的时候了。北方的战火,关乎整个中土北境的安危,甚至可能影响刚铎自身的长远战略。佩兰都尔宰相需要说服的,不仅仅是那些看重姻亲关系的贵族,更是那些担忧军费、兵力、南方魔多威胁的将军和领主。你的联姻,或许能锦上添花,但已非雪中送炭的关键。埃尔玟迪尔大人任命你为特使,是希望你能发挥更积极、更主动的作用,用你的智慧、口才和对北方局势的切身了解,去打动、去争取,而不仅仅是一个象征。”
塞拉沉默了。
伊莱娜的话像冰水,浇灭了她部分冲动的火焰,也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了现实的复杂与艰难。
“那……第二个命令呢?” 塞拉抬起头,看着伊莱娜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沉重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伊莱娜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。
她的目光移开,望向窗外白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,声音变得异常低沉,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:
“第二个命令……来自佛诺斯特。是……阿维杜伊陛下,你的王兄,亲笔签发的敕令。”
她缓缓转回头,那双碧蓝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,但她强忍着,用清晰而庄重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复述:
“值此王国危难存亡之秋,为维系统绪,安定人心,昭示阿塞丹杜内丹人之后裔坚韧不屈之志,经王室宗亲与重臣合议,并获全体阿塞丹人认可,兹以阿塞丹国王及杜内丹人之长之名,正式宣告:”
“塞拉,阿塞丹王室之直系血胤,聪慧刚毅,德行昭彰,于国难之际,彰显大勇与大义。今特敕令,推举塞拉为阿塞丹王国及所有杜内丹人领地之第一顺位王位继承人。”
“此令即刻生效,通告全境。若朕不幸蒙受唯一之神召唤,或身陷囹圄无法履职,塞拉将依据此法统与传统,自动承继阿塞丹王位及一切与之相连之权责,领导吾民,抵御外侮,光复山河。”
“愿西方主宰与刚铎之光照耀她的前路。”
“阿维杜伊,亲笔。以王国玉玺为证。”
伊莱娜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铅块,砸在塞拉的心上,也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,激起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响。
塞拉彻底僵住了。
她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睁大了眼睛,银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被巨大命运强行加身的恐惧与无措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徒劳地颤抖着。
王位……继承人?
第一顺位?
不是象征性的公主,不是等待联姻的筹码,而是……王储?
未来的女王?
在王国最危急的时刻,在她一心只想返回故土与亲人同胞并肩赴死的时刻,这项她从未渴望、甚至从未想过的、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冠冕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、以如此正式而决绝的方式,落在了她的头上。
伊莱娜看着塞拉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心疼。
她走上前,轻轻握住塞拉冰冷而颤抖的双手,将那股温暖和力量传递过去。
然后,她抬起另一只手,温柔地、如同母亲般,抚摸着塞拉那头光泽动人的银发。
“塞拉,” 伊莱娜的声音柔和下来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的孩子。现在,哭泣、逃避、或者不顾一切的冲动,都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她看着塞拉那双失焦的银色眼眸,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:
“现在,是你该承担起你的血脉,所赋予你的,那份无法推卸、关乎万千生灵命运的责任的时候了。”
“不是为了联姻,不是为了个人荣辱。”
“而是为了阿塞丹,为了那些正在为你、为这个名号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与子民,为了杜内丹人最后的荣光与未来。”
“你的战场,就在这里,在白城。你的武器,是你的智慧、你的身份、你的决心。”
“活下去,争取到援助,然后……”
伊莱娜没有说完,但塞拉已经明白了。
然后,以王储,甚至可能是未来女王的身份,带着希望,返回那片燃烧的土地,去履行那更加沉重、也更加神圣的使命。
泪水,终于从塞拉震惊而茫然的眼中无声地滑落。
那不是软弱的泪水,而是被突如其来的、过于庞大的命运洪流冲击之下,本能的情感宣泄。
她反手握紧了伊莱娜温暖的手,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。
窗外的白城,依旧沐浴在苍白的天光下,冰冷而遥远。
而房间内,一个女孩正在被迫飞速地褪去青涩与任性,向着那个被鲜血与责任铸就的王座,迈出痛苦而坚定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