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—收到来自全球评估联盟发来的文件（1/2）
跨国公司上班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切割着傍晚的天光，将最后一点橘色余晖滤成了冷调的碎金，洒在苏念安办公桌的一角。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，屏幕上还停着半份未完成的东南亚光伏项目风险报告，眉峰微微蹙着，眼底是职业性的审慎。中央空调的风带着写字楼特有的、混合着咖啡香与打印纸味的气息，掠过她垂落的发梢，桌上的陶瓷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，是她下午泡的冷萃咖啡，早已失了温度。
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隔壁工位的实习生临走前还特意过来问她要不要带夜宵，被她笑着摆手拒绝。做风险评估这行，加班是常态，深夜的办公室反而比白天更清静，思路也更清晰。苏念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正准备切换文档，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突然弹跳出一个新邮件提示，发件人是一串她熟悉的字母组合——Sal·Al-Mansoori。
萨尔。
苏念安的指尖顿了顿，点开了邮件。发件时间显示是迪拜时间下午三点，和北京时间有四个小时的时差。邮件正文很简短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只有一行英文：“这份报告麻烦你过目，看看有没有重大疏漏，急等回复。”附件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，文件名是一串乱码，只有后缀名标注着“资金风险评估报告-XX能源”。
XX能源。
苏念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，上个月全球评估联盟的季度会议上，这个中东能源公司还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，据说他们正在筹备一笔高达五十亿美元的跨境并购案，目标是欧洲的一家老牌风电企业。而萨尔，作为联盟里中东区域的资深评估师，正是负责这份报告的主笔之一。
她输入密码，解压文件，PDF的首页跳出来的时候，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。报告的封面设计得相当精致，烫金的XX能源logo旁，印着全球评估联盟的徽标，落款处是萨尔的签名，龙飞凤舞的阿拉伯文和英文花体字交织在一起，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自信。
苏念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，她却像是毫无察觉，目光已经落在了报告的目录上。
资金风险评估报告，核心无非是几个板块：资产负债结构分析、现金流预测、融资渠道稳定性评估、跨境交易汇率风险测算，以及潜在的合规性风险提示。萨尔的报告框架很完整，洋洋洒洒八十多页，从目录来看，逻辑链条似乎也很清晰。
她滑动鼠标滚轮，从正文开始逐字逐句地看。
开篇的企业概况部分，萨尔用了大量篇幅介绍XX能源的历史沿革和主营业务，字里行间透着对这家公司的高度认可，称其为“中东能源领域的标杆企业，资产质量优良，偿债能力强劲”。苏念安的眉峰又蹙了起来，她记得上个月会议上，有位欧洲的评估师提到过，XX能源近年来为了扩张，负债率一直在持续走高，只是因为背靠当地政府的隐性担保，才没有出现债务违约的迹象。
她耐着性子往下看，翻到资产负债表分析的章节时，荧光屏的光线映在她的眼底，像是淬了冰。
萨尔在报告里列出了XX能源近三年的资产负债数据，总资产规模从两百亿美元增长到三百五十亿美元，增长率高达75%，而负债总额的增长率却只有40%，由此得出结论：“公司资产扩张速度远超负债增长，财务杠杆持续优化，偿债压力极小。”
看到这里，苏念安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签字笔——这是她多年的习惯，看报告的时候喜欢用笔做标记，尤其是遇到可疑之处，更是会圈点勾画。
她将鼠标停在那组数据上，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，调出了自己电脑里储存的XX能源公开财报。对比之下，问题一目了然。
萨尔在统计资产总额的时候，将XX能源旗下一家合资公司的全部资产都纳入了合并报表，却在统计负债时，只计算了该合资公司中XX能源占股部分对应的负债份额。这是典型的选择性合并报表，属于风险评估中的重大错误。
那家合资公司是XX能源与当地一家家族企业共同成立的，持股比例为51%，按照会计准则，确实需要纳入合并报表，但资产和负债的合并口径必须一致，要么全部合并，要么按照持股比例分别计算。萨尔的操作，相当于凭空给XX能源增加了近五十亿美元的“优质资产”，却刻意压低了负债规模，从而严重美化了公司的资产负债结构。
苏念安的笔尖在报告打印稿的这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圈，旁边批注了一行字：“合并报表口径不一致，资产虚增，负债低估，偿债能力测算失真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看。
接下来是现金流预测部分。萨尔在报告中预测，未来三年，XX能源的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将保持每年20%的增长率，主要依据是“公司与欧洲某国签订了长期能源供应协议，未来收入稳定可期”。为了佐证这一观点，他还附上了一份协议的节选内容，显示协议期限为十年，每年供应的能源总量和价格都有明确约定。
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但苏念安的目光却落在了协议节选的落款日期上——去年的12月31日。而协议中约定的能源供应起始时间，是今年的1月1日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，搜索着欧洲那家风电企业的相关新闻。果不其然，一条三个月前的财经新闻跳了出来，标题是《XX能源欧洲供应协议遇阻，核心条款未获当地政府批准》。新闻内容显示，由于该协议涉及的能源输送管道需要穿越多个国家的领土，而其中一个国家以“环保风险”为由，拒绝了管道铺设的申请，导致协议的实际执行时间被无限期推迟。
这意味着，萨尔赖以支撑现金流预测的核心依据，是一份尚未生效的协议。
更严重的是，苏念安注意到，萨尔在计算未来现金流的时候，不仅将这份协议带来的收入全额计入，还以此为基础，对XX能源的融资能力做出了乐观判断，认为“公司未来现金流充沛，足以覆盖五十亿美元并购案的资金需求”。
苏念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拿起笔，在现金流预测这一章的页眉处写下：“核心收入来源依赖未生效协议，现金流预测缺乏现实依据，融资能力评估过于激进。”
她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，苦涩感顺着喉咙往下滑，让她的思路更加清醒。
报告的第三部分，是融资渠道稳定性评估。萨尔在这一部分提到，XX能源的融资渠道主要分为三类：银行贷款、债券发行和政府补贴。他指出，公司与中东多家大型银行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，信用评级为AA+，债券发行的认购率常年保持在150%以上，再加上当地政府每年的能源补贴，融资渠道“稳定且多元化，不存在资金链断裂风险”。
苏念安看到这里，手指微微一顿。她想起上个月和一位中东银行的朋友聊天时，对方无意中提到过，XX能源近年来的银行贷款，大部分都是短贷长投——用期限在一年以内的短期贷款，去投资回收期长达十年以上的能源项目。这种操作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流动性风险，一旦银行收紧信贷，或者市场利率上升，公司很容易陷入“借新还旧”的恶性循环。
她继续往下翻，果然在报告的附注里找到了相关数据。XX能源的短期借款占总借款的比例高达65%，而流动资产占总资产的比例却只有30%。流动资产与流动负债的比率，也就是流动比率，仅为0.46，远低于行业公认的安全线1.5。
这意味着，XX能源的流动资产，连偿还短期负债都不够，更别说支撑五十亿美元的并购案了。
而萨尔在报告中，竟然对这一关键数据只字未提，反而一味强调公司的融资渠道稳定。这已经不是疏漏了，而是典型的“避重就轻”，属于风险评估中的重大失职。
苏念安的笔尖在纸上划过，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：“短贷长投问题突出，流动比率远低于安全线，融资流动性风险被严重低估。”
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，抬头看向窗外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，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，只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继续往下看，第四部分是跨境交易汇率风险测算。这是跨境并购案中最核心的风险点之一，因为并购资金需要从本币兑换成欧元，而汇率的波动很可能会吞噬掉整个并购项目的利润。
萨尔在报告中采用的汇率测算方法，是固定汇率法——以签订协议当天的汇率作为基准，计算未来三年的汇率波动风险。这种方法的弊端在于，完全忽略了汇率的实时波动，尤其是在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局势复杂、美联储加息预期强烈的背景下，中东本币与欧元的汇率波动幅度极大，固定汇率法测算出来的风险，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。
苏念安记得，全球评估联盟的准则中明确规定，跨境交易的汇率风险测算，必须采用动态汇率模型，结合过去五年的汇率波动数据，以及未来的宏观经济走势，进行情景模拟分析，包括乐观情景、中性情景和悲观情景。
而萨尔的报告里，不仅没有采用动态汇率模型，甚至连最基本的汇率波动敏感性分析都没有做。他简单地认为，“未来三年汇率波动幅度不会超过5%，对并购成本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”。
这简直是儿戏。
苏念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清楚地记得，去年，一家中东的航空公司就是因为在跨境并购时，低估了汇率波动风险，导致最终的并购成本超出预算30%，项目直接亏损。萨尔作为资深评估师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案例。
她在这一页的空白处，用红笔写下了一行醒目的字：“汇率测算方法不符合联盟准则，固定汇率法忽略实时波动风险，测算结果不具备参考意义。”
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部分，是潜在的合规性风险提示。这一部分，萨尔的描述更是轻描淡写，只提到了“需要关注欧洲的反垄断审查和环保法规”，却没有深入分析具体的合规风险点。
苏念安却知道，XX能源的并购目标，那家欧洲老牌风电企业，旗下有多个风电场位于欧洲的自然保护区内，而欧洲的环保法规极其严苛，任何涉及自然保护区的能源项目，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，审批周期往往长达数年。更重要的是，这家风电企业还存在历史环保违规记录，三年前曾因为排放超标被处以高额罚款。
这些信息，在公开渠道都能查到，萨尔不可能不知道。但他在报告中，却对这些关键的合规风险避而不谈，只字未提反垄断审查的具体流程和环保法规的严苛要求，也没有评估这些风险对并购项目的潜在影响。
合规风险，往往是跨境并购案中最容易被忽视，也是最致命的风险。很多时候，并购项目的失败，不是因为资金问题，而是因为过不了合规这一关。
苏念安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指尖传来一阵酸胀感。八十多页的报告，她看了整整三个小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她重新梳理了一遍报告中的重大错误，一共五条，条条致命：
第一，合并报表口径不一致，刻意虚增资产、低估负债，导致偿债能力测算严重失真；
第二，现金流预测依赖未生效的供应协议，缺乏现实依据，融资能力评估过于激进；
第三，忽视短贷长投问题，流动比率远低于安全线，融资流动性风险被严重低估；
第四，汇率风险测算采用固定汇率法，不符合联盟准则，测算结果不具备参考意义；
第五，合规性风险提示避重就轻，忽视反垄断审查和环保法规的严苛要求，未评估潜在影响。
这已经不是一份普通的风险评估报告了，而是一份充满偏见和疏漏的“美化报告”。如果这份报告被提交给联盟，或者被投资机构采纳，很可能会导致巨额的投资损失，甚至引发区域性的金融风险。
苏念安打开邮箱，准备给萨尔回复邮件。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，却又停住了。她和萨尔认识多年，算是联盟里的老熟人，两人还曾合作过中东的一个光伏项目报告，相处得还算融洽。萨尔的专业能力一直都很受认可，这次为什么会犯这么多低级且致命的错误？
是疏忽吗？
不太可能。这些错误，每一个都不是偶然的疏漏，而是带有明显的倾向性——刻意美化XX能源的财务状况，低估潜在风险。
苏念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：会不会是萨尔受到了某种压力？或者，有什么利益牵扯？
这个想法让她的心沉了一下。风险评估师这个职业，最核心的操守就是客观、中立、独立。一旦失去了这份操守，报告就失去了任何价值，甚至会变成害人的工具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，车水马龙。她想起自己入行的第一天，导师对她说过的话：“念安，做风险评估，就像是在雷区里走路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。你手里的笔，不仅能算出风险，更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。所以，永远不要为了任何利益，放弃你的原则。”
这句话，她一直记在心里。
苏念安回到办公桌前，重新坐下来。她没有急着写邮件，而是打开一个新的文档，将自己发现的所有问题，一条条清晰地列出来，附上详细的分析和数据对比，以及联盟准则的相关条款。她知道，萨尔现在肯定很着急等着她的回复，但她不能只简单地指出问题，还要给出足够的证据和依据，让他明白这些错误的严重性。
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，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多。办公室里很静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文档终于写完了，她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信息，然后将文档作为附件，写进了给萨尔的邮件里。
邮件的正文，她只写了三句话：
“报告已看完，存在多处重大错误，详见附件。
这些错误可能导致严重后果，建议立即修改。
客观、中立，是我们的底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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