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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残灯照夜,碑前叩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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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的梆子声,在村里响了三下。

沉得,像敲在每个人的窗棂上,又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村里的灯火,灭了大半,只剩宗祠门口的两盏残灯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
灯影被拉得细碎,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,又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
灵虚老者没有回屋。

他提着一盏马灯,走在石板路上。

马灯的光,昏黄得很,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。

路两旁的草,沾着露水,湿了他的裤脚。

凉得,像界河的水,浸着骨头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一步,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。

石板上,有很多浅浅的坑洼。

那是几代人,踩出来的脚印。

脚印里,藏着岁月的灰,藏着界河的风,藏着守门人的魂。

他要去的地方,是宗祠后面的碑林。

那里,立着上百块石碑。

每一块碑,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
每一个名字,都曾是,站在界河边的人。

每一个名字,都曾是,握着淬血刃的人。

每一个名字,都曾是,守着灵族的人。

只是,后来,他们都成了碑。

成了,被风吹雨打的碑。

成了,被后人遗忘的碑。

……

灵虚老者的脚步声,惊醒了碑林里的夜鸟。

扑棱棱的一阵响,惊得月光都晃了晃。

他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的碑林。

石碑高矮不一,错落有致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
森林里,只有风的声音,只有草的声音,只有虫的声音。

只有,石碑与石碑之间,传来的,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他把马灯,放在最前面的一块石碑前。

石碑上的字,已经模糊了。

只能勉强看清,两个字——阿烈。

就是,河心图上,那条弯弯曲曲纹路里,被界河卷走的线手。

灵虚老者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。

指尖划过的地方,有一点凉。

凉得,像阿烈当年,握在手里的线。

“阿烈。”灵虚老者轻轻唤了一声。

声音很轻,轻得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“他们来了。”

“带着线,带着符,带着图,带着刃。”

“带着,”他道,“你当年,没有守住的线。”

石碑没有回应。

只有风,吹过碑顶,发出呜呜的响。

像哭,又像笑。

像叹息,又像呐喊。

灵虚老者笑了笑,笑容里,藏着一点涩。

“你当年,是不是也怕?”

“怕线断,怕网破,怕界河的水,卷走你的魂。”

“怕,”他道,“你守不住的东西,终究还是守不住。”

他蹲下身,从怀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。

酒壶是陶的,很旧,壶口,缺了一个小口。

他拧开壶塞,往石碑前的泥土里,倒了一点酒。

酒液渗进泥土里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。

酒香里,混着一点,界河的腥气。

“这是,界河边上的黍子酿的酒。”

“你当年,最爱喝的。”

“今天,我带了一点,来陪你。”

他又倒了一点,酒液落在草叶上,打湿了草叶上的露水。

露水滚下来,落在泥土里,和酒液,融在了一起。

“七天之后,风暴会来。”

“外域的影,会跨过中线,冲过来。”

“他们,”他道,“会站在你当年站过的地方。”

“会握着你当年,想握却没有握住的刃。”

“会守着,你当年,想守却没有守住的界河。”

“你说,”他道,“他们能守住吗?”

风,又吹了起来。

吹得马灯的光,晃了晃。

晃得石碑上的字,好像也动了动。

好像在说:“能。”

又好像在说:“不知道。”

灵虚老者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另一块石碑前。

这块石碑,比阿烈的碑,要新一点。

碑上的字,也清晰一点——青禾。

就是,河心图上,那个像星星一样的符号里,守了一辈子图的女子。

灵虚老者的师姐。

他看着碑上的字,眼神,软了下来。

软得,像宗祠里的炊烟,像春天里的风。

“师姐。”

“你当年,守着那张图,守了一辈子。”

“守到,头发白了,眼睛花了,身子,也垮了。”

“你说,”他道,“图上的路,是不是真的能走通?”

“图上的中线,是不是真的能守住?”

“图上的魂,是不是真的能回来?”

他又往石碑前,倒了一点酒。

酒液渗进泥土里,酒香,更浓了。

“今天,有个小姑娘,摸到了你的符号。”

“她叫阿竹,是个符纹师。”

“她的手,很巧,她的符,很亮。”

“她的刃,”他道,“是你当年,用过的那柄。”

“我把它,传给她了。”

“你说,”他道,“她能像你一样,把符,刻在刃上吗?”

“她能像你一样,把魂,守在图里吗?”

风,穿过碑林,发出沙沙的响。

像青禾当年,缝补衣服时,针线划过布料的声音。

像青禾当年,对着河心图,轻轻说话的声音。

灵虚老者站了很久。

久到,马灯里的油,都快烧干了。

他才转身,走到下一块石碑前。

一块,又一块。

他走过每一块石碑。

对着每一块石碑,轻轻说话。

说着界河的风,说着河心图的纹,说着淬血的刃,说着七天后的风暴。

说着,那些,即将站在界河边的人。

说着,苍昀的稳,阿恒的硬,沈砚的冷,阿竹的亮,柱子的憨。

说着,他们的线,他们的符,他们的图,他们的刃,他们的心。

他的声音,很轻。

轻得,像风,像雾,像露。

却又,很沉。

沉得,像碑,像石,像界河的水。

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马灯里的油,终于烧干了。

灯芯,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然后,灭了。

夜色,一下子浓了起来。

浓得,像化不开的墨。

只有月光,还在。

还在,静静照着碑林。

照着那些,沉默的石碑。

照着那些,刻在石碑上的名字。

照着那些,藏在名字里的魂。

灵虚老者站在碑林中央,闭上眼睛。

他能感觉到。

感觉到,有很多声音,在他耳边,轻轻响起。

有阿烈的声音,带着线的硬。

有青禾的声音,带着符的亮。

有很多很多,他叫得出名字,叫不出名字的声音。

他们在说:“来了。”

他们在说:“终于,来了。”

他们在说:“界河,该有人守了。”

他们在说:“魂,该有人接了。”

灵虚老者的眼角,有一点湿。

湿得,像草叶上的露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,你们等了很久。”

“等了一代,又一代。”

“等了,”他道,“一个,能接住你们魂的人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看着碑林外的方向。

那里,是村子。

是宗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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