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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灯火如旧,人心已非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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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发很乱。

乱得,像没梳过。

头发里,有几根白的。

白得,像雪。

“娘。”沈砚道。

女人的肩膀,轻轻抖了一下。

然后,她慢慢转过头。

她的脸,很苍白。

苍白得,像没有血。

眼睛,却很黑。

黑得,像界河的水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女人道。

她的声音,很轻。

轻得,像风。

“嗯。”沈砚道,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界河那边……”女人道。

“没事。”沈砚道,“夜渡河心,完成了。”

“我渡过了。”

“我还活着。”

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,连风都停了。

然后,她忽然,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她的手,很冷。

冷得,像冰。

“你身上,”女人道,“有血的味道。”

“是我的。”沈砚道。

“你受伤了?”女人道。

“一点小伤。”沈砚道。

“在哪?”女人道。

“手上。”沈砚道。

女人拉起他的手。

她的动作,很轻。

轻得,像怕碰碎什么。

她看见他指腹上的那道口子。

口子已经不再流血。

但边缘,有一点红。

红得,像火。

“你自己划的?”女人道。

“是。”沈砚道。

“为什么?”女人道。

“为了立誓。”沈砚道。

“立什么誓?”女人道。

“血线为誓。”沈砚道。

“用血,把名字刻在守门人碑上。”

“把命,放在界河边。”

“把自己,”他道,“放在风暴的路上。”

女人的手,轻轻抖了一下。

抖得,连她自己的影子,都跟着抖。

“你疯了吗?”女人道。

“没有。”沈砚道,“我很清醒。”

“清醒得,”他道,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“清醒得,”他道,“知道自己,不能退。”

“不能躲。”

“不能,”他道,“让别人替我去。”

女人盯着他的眼睛。

盯了很久。

然后,她忽然,笑了。

那笑容,很淡。

淡得,像雾。

“你果然,”女人道,“是我的儿子。”

“是那个,”她道,“从小就喜欢往界河边跑的孩子。”

“是那个,”她道,“看见线手练线,就会站在雨里看的孩子。”

“是那个,”她道,“被吞掉之后,还能自己爬回来的孩子。”

“也是那个,”她道,“现在,用血线为誓的孩子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眼里,有一点湿。

“娘不怪你。”女人道。

“娘只是,”她道,“有点怕。”

“怕你,”她道,“再一次被吞掉。”

“怕你,”她道,“这一次,爬不回来。”

“怕你,”她道,“连名字,都回不来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眼里,也有一点湿。

“我不会。”沈砚道。

“这一次,”他道,“我不会再一个人走。”

“我有苍昀。”

“有阿恒。”

“有灵虚老者。”

“有宗祠。”

“有守门人碑。”

“有河心图。”

“有,”他道,“所有心的中点。”

“这一次,”沈砚道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“我不会,”他道,“再那么容易被吞掉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下。

然后,她忽然,把他拉进怀里。

她的怀抱,很瘦。

却很暖。

暖得,像他小时候,生病时的那床被子。

“那你答应娘。”女人道。

“答应什么?”沈砚道。

“答应娘,”女人道,“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
“无论风暴有多大。”

“无论外域有多黑。”

“无论界河有多冷。”

“无论,”她道,“你自己有多怕。”

“你都要,”女人道,“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
“哪怕,”她道,“只剩一口气。”

“哪怕,”她道,“只剩一个名字。”

“哪怕,”她道,“只剩一个影子。”

“只要,”她道,“你能回来。”

“娘就,”她道,“还能认得出你。”

沈砚的喉咙,有一点堵。

堵得,像塞了一块石头。

“好。”沈砚道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“我会,”他道,“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
“哪怕,”他道,“只剩一口气。”

“哪怕,”他道,“只剩一个名字。”

“哪怕,”他道,“只剩一个影子。”

“只要,”他道,“我还能回来。”

“我就,”他道,“回来。”

女人的手,在他背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

拍得,很轻。

很缓。

像在哄一个刚哭过的孩子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女人道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……

过了一会儿,女人松开他。

她站起身,走到角落里。

角落里,有一个很小的炉子。

炉子上,有一个陶罐。

陶罐里,有一点热气,从盖子的缝隙里,慢慢冒出来。

“娘给你熬了粥。”女人道。

“你昨天一夜没睡。”

“今天,”她道,“多少吃一点。”

“吃完,”她道,“睡一会儿。”

“睡一觉。”

“醒来之后,”她道,“新的一天,就真的开始了。”

“七天倒计时,”她道,“也真的开始了。”

沈砚看着那个陶罐。

陶罐很旧。

旧得,像和这屋子一样老。

但陶罐里冒出来的热气,很新。

新得,像刚刚烧开的水。

“好。”沈砚道,“我吃。”

“我吃完,”他道,“就睡。”

“我会睡。”

“睡够。”

“睡到来不及再睡。”

……

苍昀走在村里的主街上。

主街,比巷子宽。

宽得,三个人并肩走,也不会挤。

街两边,是村里最大的几间房子。

有宗祠的偏房。

有存放粮食的仓房。

有村里唯一的一间小铺子。

铺子里,有油。

有盐。

有针线。

有一些,从外面换来的小东西。

主街上,已经有了一些人。

有挑水的。

有扫地的。

有开门的。

有背着篓子,准备上山的。

他们看见苍昀,都会停下,点一下头。

“苍昀。”

“中点。”

“昨夜辛苦了。”

“夜渡河心,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”苍昀道。

“我们都渡过了。”

“都还活着。”

他们的眼里,有一点敬畏。

也有一点,好奇。

还有一点,不敢问出口的怕。

怕什么?

怕他说,风暴要来了。

怕他说,外域要来了。

怕他说,七天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“苍昀。”一个老人道。

老人的背,很驼。

驼得,像一张弓。

“宗祠那边,”老人道,“已经在准备了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苍昀道。

“准备七天之后的事。”老人道。

“准备香。”

“准备烛。”

“准备,”他道,“给祖宗上的供。”

“也准备,”他道,“给你们这些,要去界河边的人,准备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苍昀道。

“新的衣服。”老人道。

“新的鞋。”

“新的符袋。”

“还有,”他道,“一些,从外面换来的药。”

“据说,”老人道,“那些药,可以在你受伤的时候,让你多撑一会儿。”

苍昀笑了一下。

“多谢。”苍昀道。
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老人道。

“你们替我们,站在最前面。”

“我们替你们,”他道,“准备一点东西。”

“哪怕,”他道,“只是几件衣服。”

“几双鞋。”

“几袋药。”

“也好。”

苍昀点了一下头。

“好。”苍昀道,“那我就收下。”

“收下,”他道,“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
“是为了,”他道,“让你们心里,有一点安慰。”

老人也点了一下头。

“是的。”老人道,“是为了,让我们心里,有一点安慰。”

……

苍昀走到宗祠门口。

宗祠的门,已经开了。

门是木的。

木头上,有很多旧的刻痕。

刻痕里,有很多符号。

那些符号,是历代中点留下的。

是他们的心符。

是他们的线。

是他们的影。

是他们的名字。

是他们的命。

“宗祠。”苍昀道。

他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。

门里,有一股淡淡的香。

香得,像岁月的味道。

也像,祖宗的味道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苍昀在心里道。

“我渡过了夜渡河心。”

“我还活着。”

“我还站在这里。”

他抬脚,走进宗祠。

……

宗祠里,比外面暗。

暗得,只有几盏长明灯,在角落里亮着。

灯光很稳。

稳得,像从来没有被风吹过。

宗祠的正中央,有一排牌位。

牌位上,有很多名字。

有的,已经很旧。

旧得,连字都看不清。

有的,还很新。

新得,漆都还亮。

那些名字,是灵族的祖宗。

是历代的中点。

是历代的守门人。

是历代的线手。

是历代的符纹师。

是历代,所有为了守住界河,而把命丢在河里的人。

“祖宗。”苍昀道。

他走到牌位前,停下。

他的手里,还抱着河心图兽皮。

兽皮很凉。

凉得,像界河的水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苍昀道。

“我渡过了夜渡河心。”

“我还活着。”

“我还站在这里。”

“我还,”他道,“抱着河心图。”

他把兽皮,轻轻放在牌位前的供桌上。

供桌上,有一点灰尘。

灰尘很细。

细得,像雾。

“从今天起,”苍昀道,“河心图,归我。”

“是灵虚老者给我的。”

“也是你们给我的。”

“也是,”他道,“界河给我的。”

“也是,”他道,“历代中点给我的。”

“我会,”苍昀道,“用它。”

“用它,”他道,“守住界河。”

“守住宗祠。”

“守住守门人碑。”

“守住,”他道,“所有还活着的名字。”

“也守住,”他道,“所有被吞掉的回声。”

他说完,忽然,跪了下去。

他的膝盖,碰到地面。

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那响,在宗祠里,被放大了很多倍。

像一颗石头,掉进了深井。

“祖宗。”苍昀道。

“我知道,”他道,“七天之后,会有风暴。”

“会有外域。”

“会有黑暗。”

“会有,”他道,“很多血。”

“很多碑。”

“很多名字。”

“很多回声。”

“我也知道,”苍昀道,“我可能会死。”

“可能,”他道,“会被吞掉。”

“可能,”他道,“连名字,都回不来。”

“但我,”苍昀道,“不会退。”

“不会躲。”

“不会,”他道,“把该我流的血,推给别人。”

“不会,”他道,“把该我站的位置,让给别人。”

“我会,”苍昀道,“站在最前面。”

“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。”

“站在界河的边缘。”

“站在,”他道,“所有人的前面。”

“我会,”他道,“用我的线。”

“用我的影。”

“用我的心符。”

“用我的名字。”

“用我的命。”

“用中点的光。”

“守住,”他道,“你们留下来的一切。”

他说完,在地上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碰到地面。

发出一声很闷的响。

那响,在宗祠里,慢慢回荡。

像很多心,在同时跳动。

……

过了一会儿,苍昀站起身。

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河心图兽皮。

又抱在怀里。

抱得,比之前更紧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苍昀道。

“我该回去。”

“回去,”他道,“准备。”

“准备光。”

“准备心。”

“准备线。”

“准备影。”

“准备符。”

“准备名字。”

“准备命。”

“准备血。”

“准备,”他道,“七天之后的那一场风暴。”

他转身,往宗祠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
回头,看了一眼那些牌位。

牌位上的名字,在灯光下,静静躺着。

像很多睡着了的人。

“祖宗。”苍昀在心里道。

“你们睡吧。”

“睡在宗祠里。”

“睡在牌位上。”

“睡在我们的心里。”

“我们,”他道,“会替你们,睁着眼。”

“会替你们,”他道,“看界河。”

“看黑暗。”

“看外域。”

“看风暴。”

“看,”他道,“七天之后的那一天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转身,走出宗祠。

……

宗祠外,天已经亮了。

亮得,不再需要灯火。

村里的人,已经多了起来。

有挑水的。

有扫地的。

有背着篓子上山的。

有抱着孩子串门的。

他们的脸上,有一点倦。

也有一点,普通日子的满足。

他们在井边说笑。

在巷子里打招呼。

在主街上,为了一点小事,争得面红耳赤。

他们不知道,七天之后,会有什么。

不知道,风暴会从哪里来。

不知道,外域的眼睛,已经在黑暗里,看向这边。

他们只知道,今天的天,很亮。

今天的水,很凉。

今天的粥,很香。

今天的日子,很普通。

“普通的日子。”苍昀在心里道。

“普通得,像什么都不会发生。”

“普通得,像界河只是一条河。”

“黑暗只是夜。”

“外域只是一个传说。”

“风暴只是一句,老人嘴里的话。”

他看着村里的人。

看着他们的笑。

看着他们的吵。

看着他们的忙碌。

看着他们的普通。

“我会尽量。”苍昀道。

“尽量让这些普通的日子,”他道,“再长一点。”

“再久一点。”

“长到,”他道,“风暴来的那一天。”

“久到,”他道,“我们必须去界河边的那一刻。”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。

天很蓝。

蓝得,像没有被血碰过。

“新的一天。”苍昀道。

“真的开始了。”

“七天倒计时。”

“也真的开始了。”

他抱紧怀里的河心图。

转身,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
步伐,很稳。

稳得,像界河的水。

在光里,静静流淌。

……

村里的灯火,已经熄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天的光。

光很亮。

亮得,把每一条巷子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照出每一块石头。

每一片叶子。

每一个脚印。

每一张脸。

每一颗心。

灯火如旧。

村里如旧。

日子如旧。

人心,却已经不再如旧。

夜渡河心之后。

碑下问心之后。

血线为誓之后。

每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。

每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
每一个被吞掉的名字。

每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都已经,悄悄改变。

变得更硬。

变得更亮。

变得更锋利。

也变得,更容易碎。

风暴还没有来。

外域还没有来。

黑暗还在远处。

界河还在静静流淌。

但风,已经变了。

味道,已经变了。

心,已经变了。

命,已经变了。

一切,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。

一切,也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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