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灯火如旧,人心已非(1/2)
村里的鸡鸣,一声接着一声。
第一声,是撕开黑暗的刀。
第二声,是新一天的脚步。
第三声之后,各家各户的窗缝里,开始透出一点一点的光。
那光,不亮。
却很暖。
暖得,像还没完全睡醒的梦。
……
阿恒走在回村的路上。
他的掌心,还在隐隐作痛。
那道自己划开的口子,已经不再往外涌血。
血在皮肉边缘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痂的颜色,很深。
深得,像界河的水。
他把受伤的那只手,藏进袖子里。
不是怕人看见。
而是怕,那一点血,会在别人眼里,变成别的东西。
变成预兆。
变成不吉利。
变成,风暴之前的第一滴血。
“血本来就是要流的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尤其是我们这种人。”
他抬头,看了一眼天。
天边,已经有了一点淡淡的红。
红得,像被火烧过的云。
也像,被血染过的布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阿恒道。
“新的一天,”他道,“开始了。”
“七天倒计时,”他道,“也开始了。”
他走得不快。
也不慢。
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
影子被天边的微光,拉得很长。
长到,像要伸进村里的每一条巷子。
每一扇门。
每一盏灯。
……
村口的老槐树,还站在那里。
树身很粗。
粗得,要两个人才能勉强合抱。
树皮上,有很多旧的刻痕。
刻痕里,有很多名字。
有的,已经模糊不清。
有的,还能隐约辨认。
那些名字,是村里的孩子刻的。
是他们小时候,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。
“我来过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我叫什么。”
阿恒走到槐树下,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树枝。
树枝上,有一只鸟。
鸟很小。
小得,像一片叶子。
鸟的羽毛,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它歪着头,看着阿恒。
眼睛很黑。
黑得,像界河的水。
“早啊。”阿恒道。
鸟没有回答。
只是扑了一下翅膀。
翅膀带起的风,吹落了一片叶子。
叶子在空中,打了几个转。
慢慢落在阿恒的脚边。
叶子的边缘,有一点黄。
黄得,像快要枯掉的草。
“你也知道,天要亮了?”阿恒道。
鸟还是没有回答。
只是又歪了一下头。
然后,忽然振翅,往村里飞去。
它飞得很低。
低得,几乎擦着屋顶。
飞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烟囱。
飞过一缕又一缕还没散尽的炊烟。
“它在报信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报什么信?”
“报天要亮了?”
“报新的一天开始了?”
“还是报,”他道,“风暴要来了?”
他弯下腰,捡起那片叶子。
叶子很轻。
轻得,像一片纸。
他把叶子,夹进自己袖子里。
夹在受伤的手旁边。
“留着。”阿恒道。
“留着,”他道,“等风暴过去。”
“如果我还活着。”
“我就把这片叶子,”他道,“再放回到树上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。”
“就让这片叶子,”他道,“替我,在树上多待一会儿。”
他说完,抬起头,继续往村里走。
……
村里的巷子,很窄。
窄得,两个人并肩走,都要侧一下身。
巷子两边,是土坯墙。
墙上,有很多旧的裂缝。
裂缝里,长了一些小小的草。
草很绿。
绿得,像不知道什么叫冬天。
巷子的地面,是土路。
路上,有很多脚印。
有的,是刚踩上去的。
有的,已经被风吹得模糊。
脚印里,有一点一点的湿。
那是昨夜的霜,融化之后的水。
水很凉。
凉得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。
“昨夜的霜,已经化了。”阿恒道。
“但界河边的霜,”他道,“可能还没有。”
“界河边的霜,”他道,“可能,已经结进骨头里了。”
他走过一户人家的门口。
门是木的。
木头上,有一道新的刻痕。
刻痕很浅。
浅得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但阿恒看出来了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“恒”字。
字的笔画,很歪。
歪得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刻的。
“这是谁刻的?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他不用想,也知道。
是村里的小孩。
是那些,把他当英雄的小孩。
是那些,看见他练线,就会趴在墙头上看的小孩。
“恒哥。”
“恒哥好厉害。”
“恒哥以后,是不是要去打外域?”
“恒哥会不会死?”
“恒哥不会死的。”
那些声音,在他心里,轻轻响了一下。
像一阵风。
吹过,又散了。
“我会不会死?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他不知道。
也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用血,在守门人碑上刻了名字。
用血线为誓。
用命,下注。
“如果我死了。”阿恒道。
“这个‘恒’字,”他道,“会不会被他们刻得更深一点?”
“会不会,”他道,“变成另一个名字?”
“变成,”他道,“被吞掉的名字?”
他停了一下。
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摸了一下门上的“恒”字。
指尖传来一阵粗糙。
粗糙里,有一点温热。
那是木头的温度。
也是孩子的温度。
也是,普通日子的温度。
“放心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在风暴来之前。”
“我会尽量,”他道,“活得像一个普通人。”
“会尽量,”他道,“让你们看见的,是一个会笑,会吃饭,会睡觉的恒哥。”
“而不是,”他道,“一个已经把命放在界河边的线手。”
他放下手。
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……
巷子的尽头,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有一口井。
井边,有一棵老柳树。
柳树的枝条,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乱得,像女人没梳好的头发。
几个小孩,已经在井边打水。
他们的袖子,卷得很高。
露出细细的胳膊。
胳膊上,有一点一点的红。
那是被冷水冻出来的。
“恒哥!”一个小孩看见他,喊了一声。
那一声,很亮。
亮得,像刚烧开的水。
“恒哥,你回来了!”
“恒哥,你昨天又去界河了吗?”
“恒哥,外域是不是很可怕?”
“恒哥,你会不会打不过他们?”
“恒哥,你会不会死?”
最后一句话,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问的。
他的声音,很轻。
轻得,像怕被人听见。
阿恒愣了一下。
然后,笑了。
“不会。”阿恒道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。
肯定得,连自己都有一点相信。
“为什么?”那个小孩道。
“因为,”阿恒道,“我还要回来喝你们打的水。”
“还要回来,”他道,“看你们在槐树上刻名字。”
“还要回来,”他道,“听你们喊我恒哥。”
“所以,”阿恒道,“我不会死。”
小孩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后,都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开心得,像完全不知道,风暴是什么。
“恒哥,你喝水吗?”一个小孩道。
“喝。”阿恒道。
小孩放下水桶,跑到井边,拿起一个木瓢。
木瓢里,有半瓢水。
水很凉。
凉得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。
小孩把木瓢递给阿恒。
“给你。”小孩道。
“谢谢。”阿恒道。
他接过木瓢,没有马上喝。
而是先低头,看了一眼。
水里,有他的倒影。
倒影里,他的脸,有一点苍白。
眉间,有一点淡淡的光。
那是心符的光。
也是夜渡河心之后,留下的光。
“这是我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这是,”他道,“还活着的我。”
“还能喝水的我。”
“还能笑的我。”
“还能被人喊恒哥的我。”
他抬起头,把水喝了下去。
水很凉。
凉得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但凉过之后,有一点淡淡的暖。
那暖,从胃里,慢慢升到心里。
“好喝。”阿恒道。
“这是我喝过的,”他道,“最好喝的水。”
小孩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那我以后,”小孩道,“每天都给你打水。”
“好。”阿恒道,“那我每天都来喝。”
他把木瓢还给小孩。
转身,往自己家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回头,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。
他们已经又开始打水。
打水的声音,很响。
响得,像一串串珠子,掉在地上。
“如果风暴来了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你们还会,”他道,“在这里打水吗?”
“还会,”他道,“在槐树上刻名字吗?”
“还会,”他道,“喊我恒哥吗?”
他不知道。
也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,自己会尽量,让这一切,保持得久一点。
久到,风暴来的那一天。
久到,他必须去界河边的那一刻。
……
阿恒的家,在巷子的深处。
是一间很普通的土坯房。
房顶,是茅草盖的。
茅草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乱得,像没梳好的头发。
门口,有一块石头。
石头很圆。
是阿恒小时候,从河里搬回来的。
他那时候,觉得这块石头很好看。
像一颗心。
他把石头放在门口。
每天出门,都会踢一下。
“出门踢一脚。”
“回来再踢一脚。”
“这样,”他道,“石头就知道,我还活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习惯性地,抬脚,踢了一下那块石头。
石头没有动。
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
他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很老的响。
响得,像一个老人在咳嗽。
屋里很暗。
暗得,要适应一会儿,才能看清东西。
角落里,有一张床。
床很旧。
床上,有一床被子。
被子有点薄。
薄得,像挡不住冬天的冷。
但被子叠得很整齐。
整齐得,像随时准备好,要给人盖。
“娘。”阿恒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
屋里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还有,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,被风吹得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“娘又去宗祠了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他不用想,也知道。
自从夜渡河心的日子定下来之后。
他娘,每天天不亮,就会去宗祠。
去上香。
去磕头。
去求祖宗保佑。
“保佑阿恒。”
“保佑守门人。”
“保佑灵族。”
“保佑界河。”
“保佑,”她道,“所有还活着的人。”
阿恒走到床边,坐下。
床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响得,像骨头在动。
他把受伤的手,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看了一眼。
那道口子,已经不再流血。
但边缘,有一点红肿。
红肿里,有一点热。
那热,从伤口,慢慢传到心里。
“血线为誓。”阿恒道。
“我已经,”他道,“把自己的命,放在了界河边。”
“放在了,”他道,“守门人碑下。”
“放在了,”他道,“风暴的路上。”
他躺下。
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床很硬。
硬得,像石头。
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习惯了,在硬床上睡觉。
习惯了,在风声里睡觉。
习惯了,在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的日子里睡觉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皮很重。
重得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“睡一会儿。”阿恒在心里道。
“哪怕只睡一刻钟。”
“睡一觉,”他道,“醒来之后。”
“新的一天,”他道,“就真的开始了。”
“七天倒计时,”他道,“也真的开始了。”
他的呼吸,慢慢变得均匀。
均匀得,像界河的水。
在黑暗里,静静流淌。
……
沈砚走在另一条巷子里。
这条巷子,比阿恒走的那条,更窄。
也更暗。
巷子两边,是更高的墙。
墙上,有很多旧的爬藤。
爬藤已经枯了。
枯得,像一条条干蛇。
蛇的影子,被天边的微光,投在墙上。
像真的蛇,在墙上爬。
“外域的蛇。”沈砚在心里道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在外域的时候。
外域的地上,有很多蛇。
蛇的眼睛,很黑。
黑得,像没有底的井。
它们会在黑暗里,慢慢爬。
爬过他的脚边。
爬过他的影子。
爬过他的名字。
“你怕蛇吗?”那时候,外域的一个声音,在他耳边道。
“不怕。”沈砚道。
“为什么?”那个声音道。
“因为,”沈砚道,“我比它们更像蛇。”
“我也在黑暗里爬。”
“我也在名字里爬。”
“我也在命里爬。”
“我也在,”他道,“被吞掉和被救回之间爬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很好。”那个声音道,“那你就,一直爬吧。”
“爬到,”他道,“你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是人还是蛇。”
……
沈砚打了一个冷颤。
那冷,不是风带来的。
是记忆带来的。
是外域带来的。
是黑暗带来的。
他停下,靠在墙上。
墙很冷。
冷得,像界河的水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胸口很暖。
暖得,和墙的冷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我是人。”沈砚道。
“不是蛇。”
“我有名字。”
“有命。”
“有心。”
“有血。”
“有誓。”
“我有,”他道,“血线为誓。”
他抬头,看了一眼天。
天边的红,比刚才更浓了一点。
浓得,像真的被火烧过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沈砚道。
“新的一天,”他道,“开始了。”
“七天倒计时,”他道,“也开始了。”
他离开墙,继续往前走。
……
巷子的尽头,是一间很小的房子。
房子比村里普通的房子,更矮。
也更旧。
屋顶的茅草,有几处已经破了。
破得,能看见里面的梁。
梁上,有很多旧的裂缝。
裂缝里,有一点一点的灰。
灰得,像岁月的骨头。
“这就是我的家。”沈砚道。
他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。
门口,没有石头。
没有树。
也没有小孩刻的名字。
只有一块,被踩得很光的土。
土的颜色,比周围更深一点。
深得,像被很多脚,踩过很多次。
“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。”沈砚在心里道。
“除了苍昀。”
“除了阿恒。”
“除了灵虚老者。”
“除了,”他道,“宗祠那边的人。”
“其他人,”他道,“都尽量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因为,”他道,“我曾经被吞掉过。”
“因为,”他道,“我身上有外域的味道。”
“因为,”他道,“我有暗线。”
“有黑暗的名字。”
“有,”他道,“两个名字。”
他伸出手,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比阿恒家更老的响。
响得,像一个快要死的老人,在喘气。
屋里,比阿恒家更暗。
暗得,连床都看不清。
只有窗缝里,透进来一点极细的光。
那光,在屋里,划出一条很细的线。
线的一端,在窗上。
线的另一端,在地上。
地上,有一块很旧的垫子。
垫子上,有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女人。
女人很瘦。
瘦得,像一根干柴。
她坐在垫子上,背对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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