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七日铸线,人心为墨(1/2)
清晨的风,带着一点凉意。
宗祠前的空地上,昨夜插下的香,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香灰。
香灰被风吹散,在空中打着旋儿,落在那块空白的牌位前。
像有人,轻轻在上面,点了一下。
苍昀来得很早。
他没有穿昨夜的短打,而是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衫。腰间束着一根普通的布带,背后没有刀。
他今天,不打算拔刀。
他打算,拿起笔。
宗祠前的长桌,已经被人重新摆好。
桌上铺着一卷卷新的兽皮,还有削得尖尖的兽骨笔。
昨夜,这里是讨论、是争论、是震惊。
今天,这里要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变成,灵族画出新线的地方。
“少主。”阿恒走了过来。
他的眼睛里,有一点红血丝。
显然,昨晚没睡好。
但他的眼神,很清醒。
“你来了。”苍昀道,“昨晚,睡得怎么样?”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阿恒道,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苍昀问。
“梦到守门人前辈。”阿恒道,“他站在一条线上。”
“那条线,”他道,“很细。”
“风一吹,”他道,“就断了。”
苍昀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呢?”苍昀道,“你在梦里,做了什么?”
“我站在他后面。”阿恒道,“我想伸手,去拉他。”
“但我够不到。”
“我只能看着,”他道,“那条线,一点一点,断成两半。”
“然后,”他道,“我就醒了。”
“醒了之后,”他道,“我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苍昀看着他。
“你怕了?”苍昀道。
“怕。”阿恒道,“但我知道,怕没用。”
“我怕的不是线断。”他道,“我怕的是,线断的时候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所以,”他道,“我今天来得很早。”
“我想多练一点。”
“哪怕,”他道,“只能多画一笔。”
苍昀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苍昀道,“你已经,比很多人强了。”
“比谁?”阿恒问。
“比那些,只知道害怕,却什么都不做的人。”苍昀道。
阿恒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要更强一点。”阿恒道。
“更强一点,”他道,“才配站在那条线的后面。”
……
巳时,村里的人,渐渐聚集到了宗祠前。
和昨天不同,今天的气氛,不再是震惊和疑惑。
而是一种,压得很低的紧张。
大家都知道,七天之后,会有一场风暴。
也知道,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可能,在七天之后,救自己一命。
沈砚来得也很早。
他穿着昨天那身灰黑色的衣袍,头发依旧用黑绳束着。
他的脸色,比昨天更白一点。
像是一夜没睡。
但他的眼神,依旧很冷。
冷得像界河的水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灵虚老者道。
他的声音,比往常更沉。
“从今天开始,”灵虚老者道,“宗祠前的这块空地,不再只是祭祀的地方。”
“它会变成,”他道,“我们画新线的地方。”
“新线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是。”灵虚老者道,“一条,不属于界河。”
“不属于外域。”
“只属于灵族的线。”
“那条线,”他道,“会画在我们的土地上。”
“也会画在我们的心里。”
“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,”他道,“就算界河的线断了。”
“灵族,也不会倒下。”
人群里,有人握紧了拳头。
有人悄悄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条线,”灵虚老者道,“不会由一个人来画。”
“它会由,”他道,“每一个愿意站出来的灵族人来画。”
“由你们的符纹。”
“由你们的符咒。”
“由你们的刀。”
“由你们的命。”
“这条线,”他道,“会很细。”
“细得,”他道,“风一吹,就会断。”
“但只要,”他道,“还有一个人站在它后面。”
“它就不会断。”
人群里,有人红了眼眶。
有人悄悄别过头去。
“老先生。”一个年轻的妇人道,“我们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灵虚老者道,“也不可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妇人问。
“可以,”灵虚老者道,“是因为,你们已经开始做了。”
“不可以,”他道,“是因为,你们还不够多。”
“你们要让更多的人,”他道,“站到这条线的后面。”
“让更多的人,”他道,“知道自己在守什么。”
妇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让我男人,”她道,“也来练。”
“我会让我儿子,”她道,“从小就知道,什么是线。”
“很好。”灵虚老者道。
……
沈砚走到长桌前。
他的动作,很轻。
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伸手,拿起一支兽骨笔。
指尖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。
“你们的符纹,”沈砚道,“很特别。”
“和外域的不一样。”
“外域的符纹,”他道,“是用来破坏的。”
“你们的符纹,”他道,“是用来守护的。”
“这一点,”他道,“很好。”
“守护,”他道,“比破坏难。”
“也比破坏,更有力量。”
“你会教我们吗?”柱子忍不住问。
“会。”沈砚道,“但我教的,不只是符纹。”
“我会教你们,”他道,“如何把符纹,变成线。”
“如何把线,”他道,“变成屏障。”
“如何把屏障,”他道,“变成你们心里的一道墙。”
“墙?”柱子道,“什么墙?”
“一道,”沈砚道,“不会被恐惧推倒的墙。”
柱子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,沈砚比自己想象的,更可怕。
因为,他不是在教他们怎么杀人。
他是在教他们,怎么不被恐惧杀了。
……
“今天,”沈砚道,“我们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苍昀问。
“画一条线。”沈砚道。
“不是界河的线。”
“不是外域的线。”
“是你们的线。”
“我们的线?”阿恒道。
“是。”沈砚道,“从你们的脚下,画到你们的心里。”
“这条线,”他道,“不会出现在界河。”
“它会出现在,”他道,“你们每一次挥笔的时候。”
“每一次拔刀的时候。”
“每一次,在夜里醒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们要记住,”他道,“自己站在那条线的哪一边。”
“站在线的这一边,”他道,“是灵族。”
“站在线的那一边,”他道,“是外域,是影灵,是你们的恐惧。”
“你们不能跨过去。”
“一旦跨过去,”他道,“你们就不再是你们自己。”
人群里,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这条线,”一个年轻战士道,“要怎么画?”
“用手。”沈砚道,“用心。”
“用你们的血。”
“血?”年轻战士道。
“是。”沈砚道,“符纹,不一定要用墨。”
“也可以用血。”
“血画出来的符纹,”他道,“更有力量。”
“也更容易,”他道,“和你们的命连在一起。”
“一旦连在一起,”他道,“你们就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“因为,”他道,“放弃符纹,就是放弃自己。”
年轻战士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“我愿意。”年轻战士道,“我愿意用血画。”
“我也愿意。”柱子道。
“还有我。”阿恒道。
越来越多的人,举起了手。
他们的手,有的粗糙,有的细腻。
有的,还带着伤。
但他们的眼神,都很坚定。
“很好。”沈砚道,“你们已经,迈出了第一步。”
“但我要提醒你们。”他道,“血画符纹,会很疼。”
“比你们想象的,更疼。”
“疼到,”他道,“你们会怀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疼到,”他道,“你们会想,是不是不画更好。”
“但你们要记住。”他道,“真正的疼,不是在手。”
“是在心。”
“在心知道,”他道,“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。”
“在心知道,”他道,“自己为什么而疼的时候。”
“那种疼,”他道,“才是你们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人群里,一片安静。
只有风,从宗祠前吹过,带着一点香灰的味道。
……
中午,阳光有点刺眼。
长桌上,已经摆好了一排干净的兽皮。
每一张兽皮前,都放着一支兽骨笔。
还有一块小小的石片。
石片很锋利。
锋利得,只要轻轻一划,就能割破皮肤。
“每个人,”沈砚道,“都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一次,用血画一条线的机会。”
“这条线,”他道,“不一定完美。”
“但一定要,属于你自己。”
“你可以画得歪歪扭扭。”
“可以画得很短。”
“可以画得很丑。”
“但你不能,”他道,“不画。”
“不画,”他道,“就是在放弃自己。”
“也是在放弃,站在线后面的人。”
阿恒走到长桌前。
他的手,有一点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疼。
而是因为,他知道,自己这一笔,代表什么。
他拿起石片。
石片很凉。
凉得像界河的水。
他把石片,轻轻按在自己的指尖。
“嘶——”
皮肤被划破的一瞬间,一阵刺痛,顺着指尖,直冲大脑。
血,慢慢渗出来。
鲜红的,带着一点温度。
阿恒把血,滴在兽骨笔上。
兽骨笔,瞬间被染红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兽骨笔,落在兽皮上。
他没有画符纹。
他画了一条线。
一条,从左到右,笔直的线。
线的中间,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,在中间点了一点。
像一颗,小小的钉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柱子忍不住问。
“这是我的线。”阿恒道,“这条线,代表灵族。”
“这个点,”他道,“代表守门人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道,“这条线断了。”
“这个点,”他道,“也会一起消失。”
“所以,”他道,“我会拼命,让这条线不断。”
柱子看着那条线。
看着那个点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睛,有点酸。
“那我呢?”柱子道,“我要画什么?”
“画你自己。”沈砚道。
“画你,”他道,“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柱子拿起石片。
他咬了咬牙,在自己的指尖,轻轻一划。
血,渗了出来。
他把血,滴在兽骨笔上。
然后,他在兽皮上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圈的中间,画了一个更小的圈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恒忍不住问。
“这是我们村。”柱子道,“外面的圈,是村口。”
“里面的圈,”他道,“是宗祠。”
“这条线,”他道,“我不会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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