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満州娘(2/2)
王汉彰没有在一楼停留。他脱下布鞋,只穿着袜子,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光影,沿着熟悉的路径,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。木质楼梯保养得很好,没有发出恼人的吱嘎声。
越往上,那细微的声响便越清晰。是歌声。从二楼卧室方向传来,更准确地说,是从卧室相连的洗澡间里传出的。声音不大,带着水汽氤氲的湿润感,轻轻的,欢快的,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意味,哼唱的是一首他未曾听过的日语歌谣:
私十六,満州娘(我是十六岁的满洲姑娘)
春の三月,雪解けに(阳春三月,冰雪消融)
迎春花が 咲いたなら(迎春花盛开的时候)
お嫁に行きます 隣村(我就要出嫁到邻村)
王さん 待ってて 顶戴ね(王桑,你要等等我)
ドラや太鼓に 送られながら(太鼓敲响送我出嫁)
花の马车に 揺られてる(花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)
お嫁に行く日の 梦ばかり(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想)
雪よ氷よ 冷たい风は(冰雪啊,寒风啊)
北のロシヤで 吹けばよい(请只往北吹吧)
晴着も母と 缝って待つ(嫁衣母亲已经缝好)
満州の春が 飞んで来る(满洲的春天就要来到了)......
歌声婉转,带着少女的憧憬和对某个“王桑”的羞涩期待。在这样动荡的深夜里,在这栋安全屋般的小楼中,这歌声仿佛一道不真实的暖流,瞬间冲刷掉了王汉彰一路带来的夜寒与心头的沉重阴霾。他甚至能想象出,氤氲着热气的洗澡间里,莉子哼着歌、心情愉悦的模样。
然而,这暖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今晚在居酒屋里经历的一切——石原莞尔那张隐含压迫感的脸、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、他摩挲照片时复杂的眼神、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关东军乃至更庞大势力的阴影——此刻都化为更加沉重的巨石,轰然压在他的心头,也压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。
他就站在洗澡间的门外,隔着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门。门内是温暖、潮湿、带着香皂气息的另一个世界,和一个对他全然信任、甚至怀着美好情愫的姑娘。门外是他,一个心怀隐秘、背负着任务、也怀揣着难以言说情感的男人。
自己该如何开口?
直接告诉她,你的舅舅,那位关东军参谋、“天才战略家”、位高权重的石原莞尔大佐,正在到处找你?用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,想把你带回那个你可能从未认同过的“祖国”?
问她是否知道这段血缘关系?问她是否曾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?问她内心深处,是否对那个遥远的、陌生的“亲人”有过一丝好奇或渴望?
还是问她,愿不愿意与这位突然出现的、背景复杂的舅舅相认?这认亲的背后,是单纯的血缘牵引,还是裹挟着政治与军事的目的?
亦或是……暂时隐瞒这一切?自己先想办法应对石原那边的压力,动用关系、制造障碍,甚至不惜冒些风险,保护她不被卷入这危险的、足以吞噬个人的巨大漩涡?
又或者……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该由他独自做出的决定?他有这个权力吗?以保护之名,行隐瞒之实,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欺骗和不尊重?
门后的那个姑娘,聪慧、敏感、独立,有着自己的判断和选择。她不是需要被关在金丝笼里呵护的雀鸟。自己曾答应过她,尊重她的意愿,不将她仅仅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。
可是,告诉她真相,就可能将她推入风暴眼;不告诉她,又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,因隐瞒而造成更深的伤害与隔阂。
王汉彰的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焦虑与怜惜。最终,手指曲起,用指节在门板上,轻轻叩响了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轻响,规律而克制,在这氤氲着水汽和欢快歌谣的狭窄空间里,却显得极为突兀,甚至有些刺耳。
他等待着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耳中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嗡鸣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——担忧她的安危,怜惜她的身世与处境,肩负着保护她的责任,以及那丝从何时起悄然滋生、如今已难以忽视、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界定和坦然面对的情愫。
他知道,这扇门开之后,他将面对的,不仅仅是本田莉子这个人,更是自己内心关于情感、任务、道义、忠诚和生死的一番艰难拷问。命运的齿轮,或许就在这轻轻的叩门声中,开始了新的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