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満州娘(1/2)
窗外,南市夜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隐约涌来,摊贩的吆喝、食客的谈笑、电车驶过的轧轧声,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市井背景音。
而这声音越是热闹,便越衬得兴业公司二楼这间办公室里的寂静,沉甸甸的,仿佛能吸走所有生气。
王汉彰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被远处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微弱光线,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。桌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报表,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桌面某处虚空,焦点涣散。
脑海中翻腾的,全是今晚在“四季”居酒屋那张僻静隔间后所见所闻。石原莞尔那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,在清酒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深邃。
他那双总是半眯着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,在讲述往事时,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难明的情绪——追忆、悔恨、算计,或许还有一丝难得一见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情。
而这一切情绪的终点,都指向了那张被他摩挲得边角发亮的泛黄照片。照片上,少女的笑脸明亮如北地罕见的夏日阳光,那双遗传自她母亲的眼睛,清澈得让王汉彰在看到照片第一眼时,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,王汉彰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。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居酒屋清酒和烤鲶鱼的味道,还有石原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烟草与高级古龙水的气息。
这些气息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室里,仿佛成了某种不祥的标记。他还有一件更重要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,一件或许会彻底改变某些人命运、也将他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事情。
他需要去见一个人。去问清楚一些,或许连那个人自己都不完全清楚、也不愿面对的往事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——一个关于坦白、隐瞒、保护或是共同面对的决定。
王汉彰站起身,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走到办公室内侧相连的小休息间。这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窄床、一个衣柜和一面穿衣镜。他脱下身上那套质料考究的深色西装,这是今晚赴约时穿的,可能已留下了足够有心人追踪的气息。
他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,料子普通,式样常见,是天津街头许多中年职员或教师的日常打扮。又从衣柜底层拿出一顶颜色暗沉的毡帽,戴在头上,帽檐压低。
最后,他走到洗手池边,就着冷水抹了把脸,又故意用指尖沾了点窗台积灰,在额头、颧骨处轻轻抹了抹,让脸色显得略微黯淡疲惫,像个为生计奔波、夜归的普通路人。
镜中的那个“王汉彰”模糊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融入天津深夜街景的灰色影子。他仔细检查了周身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,这才轻轻带上休息间的门。
他没有开停在楼下的汽车,那太显眼。他走出兴业公司后门,沿着昏暗的巷子,步行了一段距离,来到一个电车站点,登上了通往意租界的末班电车。
站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末班电车刚好驶来,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车厢里灯光昏暗,乘客寥寥无几,只有几个满脸倦容的工人和一个抱着布包袱打盹的老妇人。
王汉彰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,帽檐依旧压得很低。他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——飞速掠过的模糊街灯、紧闭的店铺门板、偶尔匆匆走过的夜归人——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。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车厢内每个人的动静,耳朵捕捉着车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。
电车隆隆,驶过日租界边缘,街景逐渐变得整齐,路灯也更密集明亮些,但他知道,这表面的秩序之下,暗流汹涌。
在意租界一个不起眼的小站,他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了车。站台空荡,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。他没有直接前往目的地,而是转身沿着不远处的海河堤岸,不紧不慢地踱步。深夜的海河,水面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,泛着幽暗的波光。货轮停靠在码头,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。对岸,依稀可见法租界轮廓优雅的建筑剪影。
他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脚步,凭栏“欣赏”河景,或者在小摊尚未完全收走的烟摊前,买了一包“哈德门”香烟。点烟、吞吐,每一个动作都自然随意,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,借着河岸曲折的地形、树木的阴影、夜色的掩护,反复扫视、确认。
他在堤岸上绕了一个大圈,两次突然折返,三次在拐角处静止倾听。风声、水声、远处隐约的狗吠……没有异常的脚步声,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身影,没有那种被窥视的、如芒在背的感觉。
最终,他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。
王汉彰心中稍定,他这才转向,踏上了横跨海河的万国桥(今解放桥)。钢铁桥梁在脚下传来空旷的回响,河风骤然变大,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。桥那头,法租界的灯火愈发清晰,宁静而疏离,与身后华界乃至意租界的杂乱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法租界的夜晚确实安静许多。街道宽敞整洁,两侧栽种着梧桐,路灯是明亮的电灯,将欧式建筑的外立面照得清晰。咖啡馆已经打烊,偶尔有晚归的外籍人士乘坐黄包车匆匆而过。
但王汉彰无心欣赏这异国的静谧情调。他专挑那些光线相对昏暗、行道树茂密的小路行走,避开主街和巡逻的安南巡捕。他的脚步轻快而富有弹性,既不过于匆忙引人注目,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最终,他来到了法租界贝当路附近一片以安静、宜居着称的住宅区。这里的房子多是红砖或青砖砌成的两层、三层小洋楼,带着小巧的花园或庭院。
他在一栋有着明显红砖外墙、带拱形门窗的两层小楼前停下脚步。楼前有一个小小的铁艺门,里面是几坪见方的院落,种着些耐寒的植物。楼门口,一盏样式古朴的玻璃罩门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,勉强照亮了门前几级石阶。
王汉彰再次回头,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街道。只有风吹落叶的细微声响。远处,传来法租界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,更添静谧。确认无人注意后,他迅速推开未锁的铁艺小门,闪身进入院落,反手轻轻将小门虚掩。快步穿过小径,来到楼房的正门前。
在门廊的阴影里,他略作停顿,侧耳倾听。屋内隐约有细微的声响,像是……歌声?他定了定神,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。钥匙冰凉,在掌心却似乎有些烫手。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锁弹开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推开门,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将门关上,插好门闩。动作一气呵成,悄无声息。
一楼的客厅没有开灯,厚重的窗帘拉着,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,只有熟悉的家具有置的模糊轮廓。然而,一抹昏黄温暖的光线,从二楼的楼梯口满洒下来,在楼梯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,勉强照亮了门厅这方寸之地,也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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