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5章 老王的最终决定(2/2)
三子马希范放走老弱雪夜出城的那段台词,不是漏洞,而是马殷高层战略的微观体现。这位老枭雄在生命尽头,打出的最后一套组合拳是:
弃子(老弱百姓),以减轻负担、测试对手。
固本(精锐死忠),以保有最后一点谈判和挣扎的本钱。
造势(利用敌方仁义),为自己和家族铺设投降的台阶。
他不是在扞卫一座即将陷落的城池的“军心”,而是在为马氏一族谋划兵临城下后如何“保命”乃至“保本”。放人动摇军心是术,而以此为筹码换取家族存续和相对体面,才是他的道。
马殷听完三子马希范的回答后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咳完了,他摆摆手:“都下去吧。希振留下。”
众人退去。大殿里只剩父子二人。
马殷看着长子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知道昨夜这一仗,我们输了吗?”
马希振一愣:“父王,我们明明……”
“我们烧了几条船,抢了几车粮,死了千三百人,特别是你二弟差点全军覆灭。”马殷打断他,“可林积容得到了什么?她得到了‘仁义’的名声,得到了百姓的感恩,得到了守军‘打不过就跑’的念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“昨夜的火,是楚国的最后一口气。烧完了,就没了。”马殷的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昨夜抢的粮,是楚国最后一点脸面。抢回来了,还能装几天阔。”
他转身,看着儿子:“希振,你是储君。现在我告诉你真话:这城,守不住了。不是兵不够,不是粮不足,而是人心散了。人心像这雪,看着厚,太阳一出来,就化了。”
马希振扑通跪下:“父王!儿臣愿与潭州共存亡!”
“我要你活。”马殷扶起他,“我要你带着马家的血脉撤往桂管(桂管经略使/静江军节度使,军政合一的辖区,治所桂州,今广西桂林,广西北部及中部)、容管(容管经略使/宁远军节度使,军政合一的辖区,治所容州,今广西北流,广西东南部及广东西部)和贵州(今广西贵港),活下去。不是像丧家犬一样逃,是体体面面地活。”
他对儿子说:“你看不出林积容她早预估我们会袭营,早就在橘洲渡埋伏了人——你这五千人马一出门他们就侦知了你们的行踪和判断出你们的意图——当然不排除我们潭州早就被钟鹏举渗透了。但她没动手,留下那座空营让你搬些东西回来,她放你回来了。她在配合我们演戏。为什么?”
“她不想杀你,但她昨晚狠狠打击了你主战二弟的船队。百姓军节度使钟鹏举也知道你不是不是死战派(投降派)。”马殷说,“昨夜她要是杀了你,我在感情上更不可能同意钟鹏举的和平协议。她这也是在给马家留另一条后路。”
“父王!儿臣绝不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马殷按住他的肩膀,“钟鹏举只给了两日时间,而我要求三日。现在还剩最后一天,你要在这一天里完成两件事:第一,将昨夜抢来的粮食分给城里的百姓;第二……去找许德勋。他今日会出城,带去我拟定的割让大楚半壁江山的协议。若钟鹏举不同意我们用这份新的割让协议换取他们退兵,你就叫许德勋替我传句话给他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马殷望向殿外漫天飞雪,一字一句:
“告诉他,我马殷可以降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他要亲自来楚王府,接我出城。我要全城百姓看着,我马殷不是被俘,是体面地走出去。”
马希振浑身剧震。
“去吧。”马殷挥挥手,背过身去,“雪停了,就该化了。趁着还没化完……给楚国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马希振磕了三个头,退了出去。
他已准备向钟鹏举投降,所求不过“体面与宗族保全”。
马殷此刻的真实心态只有一条:降钟(鹏举),不失富贵;引汉(刘龑),必定灭族。
他对局势看得透彻:钟鹏举要的是地盘、民心与统一;林积容讲信义、不杀降、不屠城。投降钟鹏举,马家人能活,且能善终。
但倘若南汉介入:钟鹏举必怒,定会屠城灭族;汉会趁机吞并整个湖南;马家会被双方视为死敌。
因此,投降钟鹏举是生路,引南汉来则是死路。
大殿里,只剩马殷一人。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地名——岳州、朗州、衡州、永州……每一处,他都去过,都打过,都守过。
现在,都要没了。
雪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舆图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他打下潭州,站在城楼上,对兄弟们说:“这天下,终有我们马家一份!”
兄弟们早死了。天下,也要没了。
只剩下雪,年年下,年年化。
今年这场雪,特别大。
大得,能把四十年的江山,一夜盖住。
不留痕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