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节小番外 — 腊八粥的温度(2/2)
饭纲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知道你现在传的那种高球,得分概率是多少吗?”
“三成。最多四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传?”
“因为如果传那个平快球,我的脚踝有受伤风险。受伤概率,按晴的数据,是28%。”影山说,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受伤,我要休息至少四周。四周不能训练,不能比赛,状态下滑,复健又要重新开始。而传高球,虽然这次被拦死了,但我在训练,在适应,在学习在限制中寻找更好的解法。可能下个月,我就能在那个位置,用安全的方式,传出得分概率五成的球。下下个月,六成。赛季结束的时候,可能就能回到七成,而且不用受伤。”
他说完,看着饭纲。教练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神很深沉。
“这些都是那个数据分析师告诉你的?”饭纲问。
“一部分是。一部分是我自己想的。”影山诚实地说,“数据告诉我风险,告诉我概率。但选择是我自己做的。我知道我在失去什么,也知道我在得到什么。”
饭纲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欣慰,像感慨,像某种程度的释然。
“你长大了,影山。”他说,拍了拍影山的肩,“不是球技,是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知道什么时候该冲,什么时候该停,知道代价,知道选择。这比你学会一百种传球技巧更重要。”
他站起身,向更衣室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下午的训练取消。腊八节,放你们半天假。去喝碗热粥,好好休息。明天开始,准备和北海道雷鸟队的练习赛。”
影山坐在长椅上,看着教练离开的背影,看着空荡荡的球场,看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灯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,滴在木地板上,很快蒸发不见。
然后他听到脚步声,很轻,很熟悉。他抬头,晴从看台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平板和保温杯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保温杯递给他。
“温的,电解质水。”她说,然后在他身边坐下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影山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有淡淡的咸味和柠檬味。
“刚才的数据,”晴开口,眼睛看着前方,“那个高球的决策,从纯数据角度看是正确的。受伤风险28%,得分概率35%,综合期望值,选择高球比冒险传平快球高12%。但,”她顿了顿,“但排球不是数学题。35%的得分概率,在比赛的关键分上,可能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影山说。
“但你在学习。”晴转头看他,眼睛在球场顶灯的映照下,清澈得像冬天的湖面,“你在学习在限制中提高概率。刚才的训练后半段,你在同样位置的传球,得分概率已经从35%提到了48%。而且是在不超负荷的情况下。”
“你怎么算的?”
“我记录了每一次传球的参数:角度、速度、旋转、高度,还有接球攻手的习惯、对方拦网的位置、比赛的局势模拟。”晴敲了敲平板,“然后跑模型。虽然只是训练,但模型显示,你的选择在优化。你在用更少的‘燃料’,飞更远的距离。”
影山看着她,看着她在灯光下认真的侧脸,看着她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的数据曲线,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——那一定又是熬夜分析数据熬出来的。
“晴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熬到几点?”
晴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滑动:“三点左右。熬粥花了两个小时,分析数据花了三个小时,睡觉四个小时。足够了,我每天只需要五小时睡眠就能保持最佳认知状态。”
“腊八粥,”影山说,“你从哪学的?”
晴沉默了。她的手指停在平板上,眼睛盯着屏幕,但焦点不在那里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“我奶奶教的。她以前每年腊八都会熬粥,说喝了粥,一年都不生病。她去世后,我就没再喝过家里熬的粥了。大学忙,工作忙,总想着‘反正就是粥,外面买也一样’。但昨天整理数据到半夜,忽然想起今天是腊八,想起奶奶,就……就想熬一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但我已经很多年没熬了,怕忘记比例,就查了资料,计算了每种谷物的最佳配比、浸泡时间、熬煮温度。红豆要泡六小时,糯米四小时,花生要提前焯水去涩,核桃要低温烘烤才能激发香气……我定了五个闹钟,每隔一小时起来看一次火候。但最后熬出来,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味道,是……是那种感觉。奶奶熬的粥,好像更暖一些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影山知道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用数据计算粥的比例,用模型分析传球概率,用五个闹钟熬一锅传统粥的女孩。看着她眼下熬夜的黑眼圈,看着她冻红的鼻尖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,握住了她摩挲平板的手。
晴整个人僵住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睁大,像受惊的小鹿。她的手指冰凉,在影山温热的手心里微微发抖。
“粥很暖。”影山说,声音很认真,“比我小时候喝过的,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,都暖。”
晴看着他,眼睛慢慢湿润,然后很轻、很轻地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有某种沉甸甸的、被理解了的柔软。
“数据可没告诉我这个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数据告诉你什么?”
“数据告诉我,这碗粥的热量是312大卡,碳水蛋白质脂肪的比例是4:1:0.8,升糖指数是中等,适合运动后补充。数据还告诉我,熬这锅粥花费了我5小时37分钟,其中有效工作时间是3小时12分钟,效率是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因为影山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那些不重要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重要的是,这碗粥是你熬的。是你用五个闹钟,用计算好的比例,用记得奶奶的心情,熬给我喝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:“这就够了。”
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是一滴一滴,落在平板屏幕上,晕开小小的水渍。她别过脸,用另一只手去擦,但影山没放开她的手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笨拙,“粥很好喝,真的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晴说,但眼泪还在掉,“是眼睛太累了,自动分泌液体润滑。”
“嗯。”影山点头,很认真地,“那数据有没有告诉你,眼睛累的时候该怎么办?”
晴扑哧一声笑了,眼泪混着笑容,在脸上绽开。她转过头,看着影山,眼睛红红的,但亮晶晶的。
“数据说,应该休息,应该热敷,应该喝一碗热粥。”她说,然后很轻地,回握了他的手,“但数据没告诉我,有人会这么笨,用这么笨的方式安慰人。”
“我不笨。”影山说,但耳朵红了。
“你就是笨。”晴说,但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但笨得很好。”
他们坐在那里,在空荡荡的球场边,在顶灯洒下的光晕里,手握着手,没有说话。远处更衣室传来队友们笑闹的声音,飘在走廊里,模糊而温暖。窗外还在下雪,细碎的,安静的,把世界染成干净的白色。
影山的手很热,晴的手很凉。但握在一起,就变成了刚好的温度。
像那碗粥,不烫不凉,是能一直暖到心里的温度。
“晴。”影山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下次熬粥,别定五个闹钟了。”他说,很认真,“定一个就行,我帮你看着。”
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很温柔,很真实,像腊月里忽然照进的一缕阳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负责吃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我熬多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哪怕熬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数据说,承诺的履行概率只有67%。”
“那我就做那33%。”影山说,握紧了她的手,“说到做到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更衣室里,队友们还在笑闹。球场顶灯的光安静地洒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而在某个地方,在数据无法计算的维度里,一碗粥的温度,一个笨拙的握手,一个在腊八节里忽然变得柔软的下午——
正在悄然生长,像在雪下等待春天的种子。
安静,但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