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身体的记忆(2/2)
影山接过,毛巾是温的,饮料是常温的——都是晴提前准备好的,就像她记得他不喜欢太冰的水一样。
“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很认真,“谢谢你的数据,你的分析,你的……你的一切。”
晴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,耳根有点红。“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。你是我的样本,记得吗?”
“样本不会有名字。”影山说,声音很轻,“样本不会喝不苦的茶,不会在传球时皱眉,不会在传出一个好球后眼睛发亮。”
晴沉默了。她低头整理着数据线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影山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光。
“那你会后悔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后悔认识我,后悔被我记录,后悔被我分析,后悔要在这个年纪、在这个状态,重新学怎么传球?”
训练室里很安静。远处的体育馆传来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,砰砰,砰砰,规律得像是心跳。窗外是仙台九月下午的天空,很高,很蓝,有几缕云慢慢飘过。
影山想了想,很认真地想了想。然后他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如果没有你,我现在可能已经退役了。或者在某个地方,用着更伤身体的方式,打着最后几年的球。而不是在这里,学着用一半的负荷,传出90%的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自己的右手,看向那些传感器,看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曲线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轻,但更坚定,“我现在才知道,传球可以有这么多可能性。不只有一种‘完美’的传球,不只有一种‘正确’的姿势。在限制里,在规则里,在疼痛里,也有无数种传球的方法。这是我以前从没想过的事。”
晴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,像九月的阳光,不刺眼,但温暖。
“那休息结束。”她说,走回控制台,“第二阶段训练,移动中传球。准备好,这次会难很多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阶段果然更难。发球机不再固定,而是在轨道上移动,模拟不同角度的一传。影山要在力反馈地板上移动,传感器会实时监测他的步态,一旦出现代偿模式,地面就会震动提醒。
第一球,影山移动太快,右脚踝在急停时传来刺痛,动作变形,传球出界。
“步幅太大。”晴的声音响起,“你受伤前习惯的步幅是1.2米,但现在你的脚踝只能承受0.8米的急停。调整节奏,用小步快频,而不是大步冲刺。”
第二球,影山尝试小步移动,但节奏被打乱,接球位置不理想,勉强传出,球质很差。
“你的视线锁定在球上太久了。”晴指出,“你在用眼睛追球,不是用脚步预判。尝试看传球的轨迹,而不是球本身。一传出手的瞬间,你就应该知道球的落点范围,然后用最经济的步伐移动到位。”
第三球,影山尝试不看球。他在一传出手的瞬间判断轨迹,用小步快速移动到预估落点——然后发现,球真的在那里。他站稳,抬手,传球,一气呵成。
球划出流畅的弧线,精准地飞向目标光圈。
“漂亮!”晴的声音里满是赞许,“移动距离比最优解多了0.3米,但脚踝负荷降低了22%。这说明你在用空间换负荷,用更长的移动路径,换更安全的发力姿势。这个思路很好,继续。”
训练继续。影山在不断地试错,不断地调整,不断地在限制中寻找最优解。有时他会撞上隐形的墙壁——那些他过去十几年形成的肌肉记忆,那些“就该这么做”的本能,那些“完美传球”的执念。但每次撞墙,晴都会用数据告诉他另一条路:更安全的路,更长久的路,在限制中依然能通往终点的路。
两小时后,训练结束。影山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——不是疲惫,是兴奋,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出路的兴奋。
控制台前,晴快速整理着数据。她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在弹奏某种复杂的乐器。
“今天的总数据。”她调出汇总表,“静态传球阶段,综合评分从C+提升到B+,平均负荷降低31%。动态传球阶段,起步评分只有D,但结束时达到C+,移动效率提升28%,负荷控制提升41%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影山,眼睛里有一种研究员看到实验成功的亮光。
“影山君,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意味着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的大脑和身体,在学习和适应。你在建立一套新的传球模式,一套不依赖极限负荷、不依赖完美状态、而是在限制中寻找最优解的模式。这套模式可能永远达不到你过去的‘100分’,但它能让你稳定在‘85分’,而且能持续十年,十五年,甚至更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但更坚定:
“这意味着,你真的能回来。用新的方式,用更聪明的方式,用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方式。”
影山站在训练室中央,汗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地胶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他看着晴,看着那些屏幕,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曲线,看着自己这两个小时的训练记录。
然后他走向控制台,在晴惊讶的目光中,俯身,很轻地抱了她一下。
那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,短暂到晴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他就已经松开,退后一步,别过脸,耳根通红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真的。”
晴愣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平板。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最后,她只是低下头,小声说:
“数、数据显示,适当的社交接触能促进多巴胺分泌,有、有助于康复……”
“那数据有没有告诉你,”影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难得的、几乎听不出的笑意,“现在该吃饭了?我饿了。”
晴抬起头,看到影山已经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,但耳朵还红着。她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真正的、放松的、开心的笑。
“数据告诉我,”她说,合上平板,走向他,“你今天的能量消耗是标准训练量的1.3倍,需要补充至少600大卡的热量,其中蛋白质占比应在30%以上。所以,猪排饭,加蛋,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影山说,拉开了训练室的门。
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体育馆里依然传来砰砰的击球声,那是健康的、不受限制的、全力以赴的排球。
而在这里,在这个充满传感器的训练室里,影山飞雄刚刚用一半的负荷,传出了90%的球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屏幕,那些数据,那个站在光影中、脸还红着的女孩。
然后他想,这样也很好。
不,是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