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数据背后（2/2）

他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那个。

第二个场景，第三个场景，第四个场景……影山在VR中重新经历着昨天的比赛。每一个选择，系统都会给出数据，每一个错误，系统都会立刻纠正。一开始，他还在犹豫，还在对抗本能。但渐渐地，他开始习惯，开始相信那些数字，开始用计算代替直觉。

然后，疼痛模拟开始了。

在第八个场景，当他准备传球时，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不是真的痛，是VR系统通过电极模拟的痛感。视野右上角的疼痛等级从3跳到了7，手腕负荷的警告条开始闪烁。

“这是模拟你在实际比赛中，手腕疲劳加剧的状态。”森川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，“现在，重新选择。”

影山咬牙，看向选项。成功率最高的选择需要12牛负荷，但手腕已经在报警。成功率次高的选择只需8牛，但可能错失机会。

他犹豫了。本能让他选高的成功率，但疼痛和警告让他想选低的负荷。

“相信数据。”晴的声音响起，平静而坚定，“数据告诉你哪个选择最优，就选哪个。疼痛只是信息，不是障碍。”

影山选择了次优但安全的选择。

场景继续，疼痛模拟时强时弱。有时候是持续的钝痛，有时候是突然的刺痛，有时候是负重感。影山在疼痛中做选择，在警告中做选择，在数据和本能之间挣扎。

一小时后，第一次训练结束。

影山头昏脑涨地摘下头显，汗水浸透了动作捕捉服。右手腕虽然没有真的疼痛，但大脑记住了那些模拟的痛感，肌肉产生了真实的紧张反应。

“数据出来了。”晴调出分析报告，“第一次训练，你的决策正确率是73%，比昨天比赛的最后五分钟提高了32个百分点。但更关键的是这个——”

她调出一张脑电图对比图。

“看这里，前额叶皮层的活跃度。在训练开始时，每次做选择，这个区域的活动都会剧烈波动，说明你在纠结，在思考。但在训练后期，波动越来越小，说明你在逐渐建立新的决策模式，让‘看数据-做选择’成为自动反应。”

森川补充道：“但还不够稳定。在疼痛等级超过6时，你的决策正确率会下降15个百分点。在时间压力超过0.5秒时，正确率会下降22个百分点。你需要在更极端的条件下训练，直到数据和直觉合二为一。”

影山看着那些图表，那些曲线，那些代表他大脑活动的彩色区域。突然觉得，自己像一个被拆解的机器，每个零件都被分析，每个功能都被评估。

“我像个机器人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疲惫。

“不，你是在学习如何更聪明地做人类。”晴看着他，眼睛在屏幕光的映映下亮得惊人，“人类的本能是趋利避害，但在竞技体育中，在压力下，本能常常会出错。数据不是要取代你，是要帮助你，让你在那些本会出错的时刻，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
她调出最后一个图表，那是影山训练全程的决策时间变化曲线。

“看，你的平均决策时间，从开始的1.2秒，降到了结束时的0.6秒。而且是在疼痛模拟中做到的。这说明你在学习，在适应，在建立新的神经通路。这个过程会痛苦，会困难，但每训练一次，你就会更强一点，更聪明一点，更接近那个能在任何压力下做出最佳选择的你。”

影山盯着那条下降的曲线。从1.2秒到0.6秒，快了整整一倍。而在排球比赛中，0.6秒的差距，可能就是得分和失分，可能就是胜利和失败，可能就是职业生涯的延续和终结。

“下次训练什么时候？”他问。

“明天同一时间。”森川说，“但明天会增加难度。不止模拟疼痛，还会模拟疲劳，模拟心理压力，模拟观众干扰。你要在更极端的条件下，依然相信数据，依然做出正确选择。”

影山点头。右手腕的闷痛还在持续，大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——不是斗志，不是热血，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他意识到，过去他依靠的东西——天赋、本能、身体——都靠不住了。唯一能依靠的，是数据，是计算，是在无数次模拟中建立起来的、新的直觉。

“饭纲教练让我问你，”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明天对广岛的比赛，你想上吗？”

心脏重重一跳。影山抬头。

“我能上吗？”

“从医学角度，不建议。你的手腕需要至少三天恢复。但从战术角度，”晴顿了顿，“饭纲教练说，如果你能在今天的训练中学到东西，如果你能在明天的模拟中证明进步，他可以让你在特定情况下上场——比如第二局的后半段，比如分差在三分以内时，作为奇兵。”

奇兵。不是主力，不是核心，是特定情况下的秘密武器。在过去的影山看来，这是降格，是贬低。但在现在的影山看来，这是最合理的安排——在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打法，还没有完全建立新本能之前，在有限的时间、有限的机会里，发挥最大的作用。

“我想上。”他说。

“即使可能再次失误？即使可能再次受伤？即使可能再次让球队陷入被动？”

“我想上。”影山重复，声音平静但坚定，“但这次，我会相信数据。疼痛时相信，压力时相信，在输赢关头也相信。如果我做不到，你就把我换下，我绝无怨言。”

晴看着他，良久，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那明天下午的模拟训练，是你的最后测试。如果你能在模拟中，在极端条件下，决策正确率保持在80%以上，饭纲教练会让你上场。如果不能，你就继续训练，直到能做到为止。”

她合上平板，站起身。窗外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。训练馆里传来队员们训练的声音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刺啦声，排球撞击的闷响，教练的呼喊。

那是现实的世界，是真实的比赛，是影山必须回去的地方。带着受伤的手腕，带着疼痛的记忆，带着正在重建的决策系统。

“回去休息吧。”晴说，“明天下午两点，这里见。记住，下次训练，我们会模拟比赛最后一分，比分14:15，你发球，手腕疼痛等级8，观众噪音120分贝。你要在那种环境下，做出选择。”

影山站起身，摘下身上的传感器。动作捕捉服黏在皮肤上，留下细密的压痕。他走到窗边，看向楼下的训练场。队员们正在练防守，鱼跃，翻滚，救起每一个球。

他想起了昨天比赛最后时刻，他坐在替补席，看着球队输掉比赛时的无力感。想起了手腕的剧痛，想起了那些错误的选择，想起了在VR训练中，一次次重新面对那些时刻的挣扎。

然后他转身，看向晴。

“明天我会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会通过测试，我会在真正的比赛中，做出正确的选择。不再凭本能，不再凭热血，就凭数据，凭计算，凭在疼痛和压力下依然保持清醒的能力。”

晴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里有信任，有期待，也有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——那是一种不保证成功，但保证会陪你走到最后的冷静。

影山走出训练室，走下楼梯，回到更衣室。手腕还在痛，大脑还在疲惫，但心里某个地方，有一小块变得坚硬，变得清晰，变得不可动摇。

他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了。

不是回到受伤前的那个天才二传。

是成为一个全新的、更聪明的、能在任何条件下做出最佳选择的，影山飞雄。

而第一步，是从相信那些冰冷的数据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