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姥爷的往事(2/2)
姥爷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旱烟袋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后来,他们趁我白天出工,来家里,把你姥姥打了,把家里能砸的东西,都砸了,锅碗瓢盆,桌椅板凳……你姥姥抱着你妈,缩在墙角,吓得直哭。”
林秋的心猛地揪紧了,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、无助的姥姥,和襁褓中的母亲,在暴徒面前的惊恐。
“我晚上回来,看到那一地狼藉,看到你姥姥脸上的伤……”姥爷的声音哽了一下,过了几秒,才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,“我什么都没说,去灶房拿了把平时砍柴的旧柴刀,磨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,我一个人,提着那把柴刀,堵在自家门口。姓胡的又带人来了,七八个,拿着棍棒,我说,地我不让。今天,谁再往前一步,我手里的刀,就不认人了。”
姥爷的眼神变得锐利,仿佛穿越时空,又回到了那个血气冲天的时刻。
“他们不信邪,觉得我唬人。第一个冲上来的,被我砍在肩膀上,当场血就溅我脸上。第二个,砍在腿上,第三个……我没要他的命,但也在他肚子上开了道口子。”
“剩下的人,都吓傻了,没人敢再上。姓胡的也怂了,捂着流血的胳膊,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跑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林秋忍不住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后来?”姥爷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,“后来,他们告到上面里,说我行凶伤人,但村里不止他一家受他们欺负,苦主不少。加上我占着理——他们先打砸我家,欺负妇孺,上面来人调停,最后不了了之。从那以后,村里再没人敢明着欺负咱家,那姓胡的见了我也绕着走。”
姥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那段陈年旧事的血腥和沉重,也一并吐出。他重新看向林秋,目光恢复了那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和通透。
“人善被人欺,这话不假。但狠,要有分寸,要有理。” 姥爷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那会儿,是退无可退,是要护住你姥姥和你妈,是要守住祖宗的根,我下了狠手,但我没要人命,我占着理。所以,最后才能站得住。”
“你现在,不一样。”姥爷的目光落在林秋吊着的手臂上,又看进他眼睛里,“你比姥爷当年有文化,见过更大的世面,也惹上了更麻烦的人。光靠山里人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不行。你得掂量着,得看清路。”
“路该怎么走,”姥爷最后说道,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字字敲在林秋心上,“你得自己想清楚。但记住,无论选哪条路,脊梁不能弯,该护的人,拼了命也得护住。但手脚,要干净;道理,要站得住。”
寒风吹过坟地,卷起纸灰,打着旋儿升上灰蒙蒙的天空。
林秋跪在冰冷的祖坟前,听着姥爷用最平淡的语气,讲述那段血与火的往事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姥爷,提着滴血的柴刀,像一尊杀神,守在家门口,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,扞卫着家人的安全和尊严。
那不仅仅是“狠”,那是在绝境中迸发出的、被逼到极限的生存智慧和守护意志。
而他林秋,现在面临的,何尝不是另一种绝境?
姥爷的话,像一盏灯,照亮了他心中某些幽暗曲折的角落。路该怎么走?是像暑假那样硬拼?还是像对徐天野那样周旋?或是像对白逸尘那样隐忍?抑或是……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、既不让脊梁弯曲、又能真正破局的路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姥爷用他的故事,给了他最珍贵的遗产——不是那巴掌的狠劲,而是那份“狠要有分寸,要有理”的生存智慧,和那份无论何时都要“守住该守的”的铮铮铁骨。
他缓缓地,再次对着祖坟,深深地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次,不只是祭拜。
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,和承接。
起身时,风雪又起,细密的雪粒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但林秋的心中,那簇火焰,燃烧得更加冰冷,也更加清晰。
前路漫漫,风雪载途。
但来处有根,心中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