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6章 一顿年猪饭(2/2)
母亲脸色白了白,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。父亲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但强笑道:“能有啥事,就是累了,换个环境,回来歇歇。”
“要我说啊,”大舅妈用筷子敲了敲碗边,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“关切”,“还是读书好,有出息。看我们家王豪,在城北那个大厂里打工,上个月又往家寄了两万!说是年终奖加上加班费。唉,就是辛苦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。” 她说着辛苦,语气里却满是炫耀。
大舅立刻附和:“是啊,王豪那孩子,踏实,肯干。虽然没念多少书,但知道安分挣钱。这年头,啥都是虚的,钱揣兜里最实在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瞥向林秋,意有所指,“要是读书读不出个名堂啊,也别硬撑,早点出来学门手艺,或者跟着王豪他们出去闯闯,也比在城里……嗯,瞎混强。我可听人说了,现在城里有些学生娃,不好好读书,学人打架斗殴,动刀子,进局子的都有!啧啧,爹妈辛苦供出来,最后落这么个下场,多寒心!”
“砰!”
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,是姥爷将手里的旱烟袋,重重磕在了桌沿上,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。
桌上瞬间鸦雀无声,大舅妈脸上的炫耀僵住,大舅也讪讪地闭了嘴。
姥爷抬起眼皮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大舅和大舅妈,声音不高,却像冰渣子:“吃饭就吃饭,扯那么多闲篇干什么?王豪挣得多,是他本事。秋子念书,是他的路,咸吃萝卜淡操心。”
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。大舅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想反驳,但慑于姥爷的威严,最终只是撇了撇嘴,低头猛吃菜。大舅也讪笑着打圆场:“是是是,爹说得对,吃饭,吃饭。”
但经此一遭,那顿饭剩下的时间,便在一种更加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,亲戚们很快借口天晚路滑,纷纷起身告辞。走的时候,笑容都带着几分敷衍和疏离。
送走客人,院子里重新冷清下来,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,扑打着窗纸。堂屋里杯盘狼藉,剩下的菜肴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出白色的油花。
母亲默默收拾着碗筷,动作迟缓,背对着众人,肩膀微微颤抖。
父亲蹲在火塘边,添了把柴,火光映着他晦暗麻木的脸。
姥爷重新装了一袋烟,吧嗒吧嗒地抽着,烟雾缭绕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林秋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呼啸的风雪,和院子里尚未清扫的、混杂着泥泞和血污的雪地。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大舅妈的炫耀,大舅的“规劝”,以及其他亲戚那些看似关心、实则打探和疏离的话语。
一顿倾尽所有、本想图个热闹和面子的年猪饭,吃出的,却是赤裸露骨的现实,和冰冷刺骨的人情冷暖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印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……羞耻和刺痛。
为他带给父母的难堪。
为他们一家在这穷乡僻壤所承受的、无声的白眼和议论。
也为那条似乎越走越窄、越走越沉重的……前路。
风雪夜,柴门内。
火光摇曳,人心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