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出院与集结(1/2)
八月底的午后,阳光依旧带着盛夏末尾的执着,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不太干净的玻璃窗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,混合着药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医院特有的沉闷气息。
病房门被推开,带进走廊里更鲜活却也嘈杂的声响。
林秋第一个走进来,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,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包。比起两个月前,他瘦了些,脸上棱角更分明,皮肤是长期日晒后沉淀下来的深麦色,靠近脖子的地方还有轻微脱皮的痕迹。他走路的步伐很稳,但若是细看,能发现他腰部动作有些微的不自然,那是缝合后未愈的伤口在束缚下隐忍的痕迹,他的眼神平静,扫过病房,落在靠窗的两张病床上。
张浩跟在他身后,像一头出笼不久、还带着点躁动的年轻狮子。他换了件新的无袖篮球背心,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臂膀,上面几处淤青和擦伤已经变成淡褐色的旧痕,左小臂一道新鲜的粉红色疤格外显眼。头发剃成了短短的毛寸,根根直立,配上他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悍气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凶悍几分,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:“刚子!涛子!浩哥来接你们出院了!”
李哲走在张浩侧后方,穿着浅蓝色的条纹衬衫,戴着一副新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观察着环境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手腕和手背肤色比其他两人白些,但手指关节处也有薄茧。他看起来是几人中最“整齐”的一个,但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和凝思,显示出他同样经历了不少。
陈硕最后挪进来,胖脸上带着汗,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里面塞满了给大家带的换洗衣物和零碎东西,他比暑假前似乎瘦了一小圈,但体型依旧显眼,他看到病房,明显瑟缩了一下,对医院环境心有余悸。
靠窗左边的病床上,赵刚正靠着床头坐着,他穿着病号服,空荡荡的袖管显得人更加瘦削。听到动静,他缓缓转过头,他的变化最大,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眼眶深陷,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最刺眼的是他的右手,此刻正以一种微微蜷曲、不太自然的姿势放在被子外,手指偶尔尝试性地动一下,却显得僵硬无力。他的目光先是茫然,随即聚焦在进来的四人身上,尤其是他们晒黑的皮肤、身上的伤痕,以及那双双带着关切和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,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那只完好的左手,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,指节泛白。
右边床上的吴涛反应快得多。“秋哥!浩哥!哲哥!硕哥!”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,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。他恢复得不错,脸色红润了些,左臂还吊着,但气色精神都好很多,他急着想下床,被旁边的护士轻声制止了。
“急什么,手续办完才能走。”一个中年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,看了林秋他们一眼,“家属来了?赵刚的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在桌上,吴涛的在这里,回去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,尤其是赵刚,右手康复训练不能停,但也不能急……”
李哲立刻上前,接过单据,仔细听着,不时点头询问。陈硕把包放下,喘了口气,好奇地左右张望,张浩已经蹿到吴涛床边,用力拍他没受伤的肩膀:“行啊涛子,看着活蹦乱跳了!”拍得吴涛龇牙咧嘴地笑。
林秋则走到赵刚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赵刚。目光扫过他枯瘦的脸颊,深陷的眼窝,最后落在那只无法灵活动弹的右手上,病房里嘈杂,但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小片沉默的真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刚才极其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砂纸摩擦:“兄……兄弟们……辛苦了。” 他的目光掠过林秋腰间,张浩手臂的疤,李哲手上的茧,陈硕汗湿的胖脸,最后又回到自己那只手上,眼神里翻滚着巨大的痛苦、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。“我……我这手……废了……拖累……”
“刚子。”林秋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手的事,医生说了,慢慢来,能恢复多少是多少,没有拖累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赵刚通红的眼睛,“暑假挣的钱,够你们后续治疗,咱们的账,清了。”
“清了”两个字,林秋说得很淡,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投入赵刚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剧烈却无声的涟漪。赵刚猛地别过头,死死咬住下唇,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那只残废的右手,无力地搭在床单上,微微抽搐。
吴涛那边的欢快气氛也沉寂下来,张浩挠了挠头,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又笨拙地咽了回去,李哲推了推眼镜,将办好的手续仔细收好,陈硕缩了缩脖子,眼圈也有点红。
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
接下来的出院手续,沉默而迅速,赵刚换上了陈硕带来的干净T恤和长裤,衣服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。吴涛自己麻利地换好了衣服,吊着胳膊,精神头很足,李哲去结算了最后一点费用,林秋和张浩帮着收拾零碎物品。
走出住院大楼,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城市声浪扑面而来,赵刚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抬手挡了一下,用的是左手。他看着外面车水马龙、鲜活明亮的世界,又看看身边这群同样从血与汗的夏天里挣扎出来的兄弟,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“先找地方落脚,明天一早去学校。”林秋看了看天色,“车站附近有家小旅馆,便宜,凑合一夜。”
没人有异议,一行六人背着简单的行李,穿过热闹的街道,走向汽车站方向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六个年轻的影子,有的挺拔,有的微跛,有的佝偻,并肩而行,沉默地融入黄昏的人流。
那家名为“安达”的小旅馆藏在车站后巷,招牌褪色,门脸狭窄。老板娘是个精瘦的中年妇女,叼着烟,扫了他们一眼,特别是赵刚吊着的胳膊和苍白的脸,以及吴涛的绷带,皱了皱眉,但没多问,收了钱,给了两把钥匙。“203,204,隔壁,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,别闹太晚。”
房间比暑假住的城中村出租屋还小,墙壁泛黄,一股霉味,203三张床,204两张床加一个地铺。林秋、张浩、李哲、陈硕挤203,赵刚、吴涛睡204的床,地铺留给晚点到的王锐、刘小天、孙振、周明——他们从不同地方赶来,约好晚上在这汇合。
安顿下来,天色已暗,出去买了些包子、熟食和矿泉水回来,就在203房间里,围坐在床沿和唯一一张破桌子旁,开始简单的晚餐,包子的热气晕开在昏暗的灯光下。
“锐哥他们快到了吧?”吴涛啃着包子问。
“刚发信息,下车了,半小时内到。”李哲看着手机。
“孙振和周明也上车了。”张浩补充,咬了一大口肉包。
话题慢慢打开,从路上的见闻,说到各自回家这几天的琐事,不可避免地,滑向了刚刚过去的夏天。那些烈日下的砖块,深夜里仓库的轰鸣,城中村的闷热,手心的水泡和血痂,刚子手下的棍棒,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,还有最后那沉甸甸的、沾着汗与血的工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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