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青砖教材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夜深了。祠堂外的村民终于渐渐散去,只留下满地清冷的月光。祠堂内,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微弱。宋西终于刻完了最后一句篡改。她放下簪子,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痉挛,指尖被粗糙的砖面和簪柄磨得通红。
“西姐……”春桃递过来一碗清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宋西没接水,她拿起那块刻满字的青砖,递给离她最近的阿菊。
“摸摸。”宋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却异常清晰。
阿菊迟疑了一下,腾出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抚上冰冷的砖面。指尖划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,凹凸不平的触感清晰地传来。她摸到了“求知”,摸到了“自立”,那些陌生的、带着棱角的字眼,透过指尖的皮肤,直直地撞进心里。她猛地缩回手,又忍不住再次抚上去,一遍,又一遍。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异样的情绪,不安地扭动了一下。
“阿菊姐,”宋西看着她,目光沉沉,“你妹妹,还在后院关着?”
阿菊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,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,又强忍着不敢落下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她妹妹阿梅,因为不肯嫁给族老指定的鳏夫,被亲生父亲锁在后院柴房,已经大半年了。
宋西没再说话,只是将那块青砖往阿菊怀里又推了推。
阿菊明白了。她紧紧抱住那块冰冷的青砖,像抱住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飞快地抹去眼泪,再抬头时,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后半夜,祠堂里只剩下宋西和春桃。两人沉默地清理着最后的残迹。宋西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破瓦罐,里面装着白天春桃从后山采来的巴豆汁液,原本是准备用来药田里害虫的,气味辛辣刺鼻。
她拿起那块被阿菊悄悄拓印过字迹(用一块粗布沾湿了按在砖上,留下模糊的印痕)的青砖,凝视片刻,然后,将发簪的尖端,缓缓浸入了瓦罐里浓稠的巴豆汁液中。
簪尖吸饱了汁液,变得乌黑。宋西将它提起,悬在青砖上方。冰冷的汁液滴落,精准地渗入那些新刻的、笔画深刻的字痕里——“未嫁求知”、“既嫁明理”、“夫死自立”……每一滴落下,都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汁液很快被粗糙的砖面吸干,只在刻痕深处留下深色的印记,不仔细看,几乎与砖色融为一体。
宋西放下簪子,将这块浸染了巴豆汁的青砖,轻轻放回了墙角那堆不起眼的碎砖里。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,刚好照亮它的一角。那被篡改的《女诫》,在月光下沉默着,等待着。
与此同时,在村子的另一头。
阿菊抱着那块拓印过的青砖,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,在狭窄、肮脏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穿行。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,每一次脚步落下都怕惊动沉睡的恶犬。终于,她摸到了自家那堵高耸的后院墙。墙根下,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。
她趴下身,不顾地上的污泥,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青砖从狗洞塞了进去。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轻唤:“姐?”
“阿梅!”阿菊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哽咽,“摸……摸摸上面的字!用力摸!”
墙内,一只瘦骨嶙峋、布满污垢的手颤抖着伸出来,抓住了那块冰冷的青砖。手指急切地抚摸着砖面上凹凸的刻痕,一遍又一遍。黑暗中,阿梅看不见,但她能“读”。指尖传来的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凹陷,都像惊雷一样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炸开。她摸到了“求知”,摸到了“自立”,那些字像带着火种,瞬间点燃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。她死死攥着砖块,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,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砖块在暗夜里传递。
从祠堂的墙角,到阿菊的怀里,再到高墙下的狗洞,最后落入被囚禁的阿梅手中。
然后,又从阿梅手中,传给了另一个同样被关在后院、终日以泪洗面的小媳妇。
再然后……
每一双接过砖块的手,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,却又在下一刻更紧地攥住。石灰刻就的字迹,染着辛辣的巴豆汁,摸上去,指尖先是感到一阵刺痛的灼热,紧接着,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便顺着指尖的神经,一路烧进心里,烧进早已枯竭的血脉里。那灼热感让人难受,甚至疼痛,但她们却像着了魔,死死抓住那冰冷的砖块,任凭指尖被磨破,也舍不得放下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沉睡的土地,也照着那些在黑暗中无声传递的砖块,以及砖块上,那些被篡改的、带着毒与火的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