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篇 污染区手札(2/2)
逃生道很长,黑暗中只有我们的喘息声。阿桃的手越来越凉,我摸到她的脉搏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坚持住,”我轻声说,“马上就能出去了。”
她突然笑了,嘴角淌着青黑的涎水:“哥哥……你看……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逃生道的顶部有个小孔,透过它能看见外面的天空——原本湛蓝的天此刻泛着诡异的青灰色,太阳像个发霉的蛋黄,散发着病态的光。
“世界……要坏了……”阿桃喃喃道,“溟虫醒了……要把所有水都变成它的血……”
她的身体突然软下来。我抱起她,继续往前爬。逃生道的尽头是片芦苇荡,芦苇叶上凝着青灰的露珠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
远处传来熟悉的驴叫声。我抬头望去,看见我的驴站在芦苇荡边缘,正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希望就在眼前。
可当我走近时,却发现驴的眼睛变成了绿色,嘴角淌着和白沫,脖子上缠着条青灰色的触须。
“不……”我后退一步,触须猛地窜出,缠住我的脚踝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,我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青,指甲变得尖锐,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——
我看见阿昭站在镇龙塔顶,朝我招手;看见老汉在血雾中微笑;看见溟虫的复眼里,映出无数个被吞噬的村庄……
“哥哥……”阿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来和我们一起玩啊……”
第四章 沈侍郎的日记
我是在三天后醒来的。
醒来时躺在县衙的柴房里,身上盖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。师爷张伯坐在床边,见我睁眼,长舒一口气:“你可算醒了!那日你抱着个女娃闯进衙门,浑身是血,说青溟湾闹邪祟……”
我猛地坐起来,头痛欲裂:“阿桃呢?老汉呢?溟虫呢?”
张伯的表情变得凝重:“你昏迷的三天里,青溟湾的情况更糟了。湾水全变成了青黑色,岸边的树一夜之间全枯了,芦苇荡里飘着无数具尸体,都是被触须卷死的。”
“阿桃……”
“那女娃没救过来。”张伯叹了口气,“仵作说她体内有股阴毒,是从水里的溟虫身上传过来的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不过你捡回条命也算万幸。”张伯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线装书,“这是在你怀里发现的,应该是那个跛脚老汉的。”
书的封皮上写着《镇水司手札》,作者沈明远。
翻开第一页,是段自序:
“余沈明远,康熙四十五年进士,授工部主事。乙丑年夏,奉命查办青溟湾疫事。初以为寻常时疫,及至湾边,见水色青黑,鱼翻白肚,方知是邪祟作祟。经月余查探,方知湾底镇着条溟虫,乃上古水精所化,以怨气为食,每甲子苏醒一次,需以童男女之血祭之,否则将引洪水淹没三州……”
我快速翻页,看到关键的段落:
“镇龙塔之制,非钉杀溟虫,实为困之。塔底埋赤金钉九十九枚,钉尖蘸黑狗血与童子眉心血,钉入溟虫七寸。然溟虫狡黠,每甲子必松动一枚金钉,需寻至亲之人,以心头血补钉……”
“至亲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阿昭是王老汉的女儿,所以是至亲?”
张伯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我把日记递给他:“当年沈侍郎镇压溟虫,用的是‘至亲补钉’之法。每隔六十年,溟虫松动一枚金钉,需要找一个和它最有血缘关系的人,用心头血重新钉牢。”
“所以王老汉才会让他女儿阿昭进湾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我指着日记的另一页,“这里写着:‘若有外力强行拔钉,溟虫将提前苏醒,届时方圆百里之水皆为其血,生灵涂炭。’”
张伯倒吸一口凉气:“难道有人故意破坏了镇龙塔?”
我想起老汉临终前的话:“沈侍郎的日记……藏在……”
“藏在哪?”我问。
张伯摇头:“他说不完整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捕快冲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青溟湾的百姓都疯了!他们说要拆了镇龙塔,说是塔里有宝贝!”
我和张伯对视一眼,抓起桌上的佩刀就往外跑。
第五章 血祭
青溟湾已经变了模样。
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成了粘稠的墨汁,岸边堆满了破碎的家具和衣物,村民们赤着脚在泥里狂奔,嘴里喊着:“拆塔!拆塔!里面有金子!”
几个壮汉扛着锄头往镇龙塔冲,为首的正是王老汉——他的脸上布满青灰色的斑点,眼睛里冒着凶光。
“王叔!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转过头,眼神迷茫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疯狂:“是你!你把我闺女还给我!”
说着,他举起锄头朝我劈来。我侧身避开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。他的皮肤滚烫,脉搏快得像是要跳出胸口。
“他被溟虫的气息感染了。”张伯抽出腰间的铁尺,“必须制服他!”
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,他们举着锄头、菜刀,一步步逼近。我环顾四周,看见不远处的芦苇荡里,有几十条青灰色的触须正在游走。
“溟虫要出来了!”我大喊,“快撤!”
村民们充耳不闻,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塔边挤。王老汉趁机挣脱我的手,一头撞在我胸口。我踉跄后退,撞在一棵树上。
就在这时,镇龙塔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塔顶的砖石簌簌掉落,露出里面的赤金钉——其中一枚钉尾已经松动,正在缓缓拔出。
“不好!”我爬起来往塔边跑,“必须补钉!”
张伯拽住我:“你怎么补?你有至亲的血吗?”
我愣住了。
我的至亲……娘早就去世了,爹走得不明不白,唯一的妹妹阿昭……
阿昭!
我猛地想起,阿昭的生辰八字和王老汉的女儿一模一样——她们是双生子!
“阿昭是我的表妹,也是王老汉的女儿的双生姐姐!”我喊道,“我是她们的表哥,也算至亲!”
张伯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那你可以用你的血补钉!”
我冲向塔顶,村民们却在此时围了上来。他们的指甲变得尖锐,嘴角淌着青黑的涎水,显然是已经被溟虫控制了。
“滚开!”我挥刀砍断一条伸过来的触须,腥臭的血液溅在脸上。
塔顶的风很大,吹得我几乎站不稳。我摸出匕首,割破手腕,鲜血滴在那枚松动的金钉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
金钉突然发出耀眼的红光,缓缓往塔底的井里坠去。与此同时,塔底的井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嘶鸣,青黑色的水面开始沸腾,无数条触须疯狂挣扎。
村民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纷纷瘫倒在地。王老汉跪在地上,抱着头哀嚎:“我的闺女……我的闺女……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腕,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——沈侍郎的日记里说过,至亲之血不仅能补钉,还能净化被感染的人。
“阿昭……”我对着空气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第六章 尾声
三个月后,青溟湾恢复了平静。
湾水重新变得清澈,芦苇荡里又能听见蛙鸣。王老汉带着阿昭的牌位回了村,逢人便说:“我闺女是英雄,替全村人死了。”
张伯把沈侍郎的日记交给了县尊。县尊看完后,下令重修镇龙塔,并在塔边立了块石碑,刻着“禁伐芦苇,禁取湾水”八个大字。
我辞了差事,带着张伯给的盘缠去了京城。
临行前夜,我梦见自己站在镇龙塔顶,看见阿昭朝我笑。她的身边站着老汉,还有阿桃,他们都在说:“谢谢你。”
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淡淡的水汽,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黏腻。
我知道,溟虫暂时被镇住了。但沈侍郎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“溟虫寿元万年,此劫虽过,六十年后必将再临……”
或许有一天,我会回来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我只想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