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一篇 青蚨宴(1/2)
第一章 雨落荒村
暮春的雨丝像细针,扎得人后颈发疼。林昭把油纸伞往怀里收了收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。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,三日前在官道被暴雨冲散了行囊,此刻正循着隐约的炊烟往山坳里走——这荒山野岭的,总得找户人家借宿。
转过一道断墙,眼前豁然开朗。几间青瓦房错落在竹林间,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绸,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,左首那尊的眼珠不知被谁抠了去,黑洞洞的像只独眼。最奇的是,每家的门楣都贴着黄符,朱砂画的符文被雨水泡得发涨,倒像是渗了血。
外乡人?
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昭猛地转身,见个穿靛蓝布衫的老妪拄着竹杖,背弓得像只虾。她脸上皱纹比老树皮还深,眼白却泛着不正常的青,盯着林昭的伞看。
学生进京赶考,遇雨迷路......林昭忙拱手,敢问老丈,此处可是有人家?
老妪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这儿是青蚨村,就我们几户人。她抬手指向最里间的院落,我家小孙女刚蒸了米糕,若不嫌弃,便去坐坐?
林昭正觉腹中饥饿,连声应下。跟着老妪穿过竹径,越近那院子,越觉空气里浮着股甜腻的香,像是熟透的桃混着腐土。院门虚掩着,门环上系着根红绳,绳结打得极复杂,像道解不开的死扣。
一声推开门,院里竟支着口大铁锅,锅下柴火噼啪作响,白汽裹着甜香涌出来。两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蹲在灶前添柴,见他们进来,齐刷刷扭头,发间插着的银簪闪着冷光。她们的眼尾都点着朱砂,可那红色太艳,倒像刚凝的血。
阿婆,米糕好了没?小丫头中的一个开口,声音尖细如鸟叫。
老妪拍了拍她的头:快了,等外乡人到了,一起开席。
林昭心里一紧。他进京赶考三月有余,从未听说这深山里有个青蚨村,更遑论。可看这老妪神色坦然,小丫头们也面无表情,倒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正踌躇间,里屋走出个穿月白衫的妇人,鬓边别着朵白花,见着林昭便福了福身:外乡人远来辛苦,我家相公备了薄酒,还请赏光。
相公?林昭愣住。
妇人脸色微变,低头绞着帕子:是...是村长。今儿是青蚨节,按例要设宴款待外客。
青蚨节?林昭在书里读过,青蚨是古钱名,取子母相逐之意,民间有青蚨还钱的传说,可何时成了节日?他正想细问,那老妪已扯着他往堂屋去:外乡人别客气,今儿定让你吃个痛快!
堂屋正中摆着张黑木圆桌,八仙桌的纹路里积着层油垢,却擦得锃亮。桌上已摆了四盘菜:一盘酱红的肉,切得方方正正;一盘碧绿的菜,叶子上沾着水珠;还有两碟糕点,金灿灿的,像涂了层蜜。
外乡人先坐。村长从里屋出来,四十来岁模样,面色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活像具会走路的骷髅。他举着酒壶给林昭斟了杯酒,酒液呈琥珀色,闻着有股松针的清苦。
多谢村长。林昭端起酒杯,余光瞥见墙角立着面铜镜,镜面蒙着层灰,却照出个模糊的人影——那影子没有头,脖颈处还滴着黑血。
他手一抖,酒洒在衣襟上。
外乡人怎么了?村长眯起眼。
没、没什么。林昭强自镇定,夹了块肉放进嘴里。肉很嫩,带着股说不出的鲜,可咽下去时,喉管像被细线勒了一下,有点疼。
好吃吗?小丫头凑过来,眼尾的朱砂在烛光下泛着血光。
林昭点头,又夹了块。这次他仔细看那肉,发现肌理间有细小的白点,像...像人的牙齿。
外乡人喜欢就好。老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这肉是去年进山的猎户送的,说是山鸡,可补得很。
山鸡?林昭想起方才在院外看见的断墙,墙根下堆着些白骨,其中一根指骨上还套着枚铜戒,刻着字——那猎户他认得,半月前在官道上说过要去青蚨山打猎。
他胃里一阵翻涌,放下筷子:学生突然想起家中老母,怕是赶不及了......
外乡人哪能走?村长突然提高声音,酒杯重重砸在桌上,青蚨节一年一次,外客必须留到子时,这是规矩!
林昭的后颈发凉。他抬头看向堂屋的梁,梁上悬着串风干的红椒,每颗椒上都系着根头发,有黑有白,有长有短。
那...那我去院里走走,消消食?
不行!小丫头跳起来,发间的银簪晃得人睁不开眼,外乡人不能乱走,会惊了青蚨。
老妪摸出根红绳,不由分说系在林昭手腕上:这绳能保平安,可别解了。
红绳触到皮肤,像条冰冷的蛇。林昭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,突然明白这哪是,分明是圈禁。
窗外雨势渐大,雷声滚过山梁。堂屋的烛火忽明忽暗,照得村长的脸时青时白,像具在火里烤的皮影。
时辰到了。村长看了眼漏刻,站起身,开席!
第二章 血脍
第二道菜端上来时,林昭险些吐出来。
那是一盘,薄如蝉翼的肉片浸在血红色的汤里,每片肉上都带着点黑斑,像未洗净的污渍。最骇人的是,其中一片肉的纹路里,卡着半片指甲,淡粉色的,还沾着点血。
这是...什么肉?林昭声音发颤。
村长夹起一片,在灯下照了照:外乡人没见过吧?这叫同心脍,取活物心头血,用青蚨草汁腌过,最是养人。
活物?
自然是活的。小丫头托着腮,眼尾的朱砂更红了,上个月进山的货郎,说要带我们村的好东西去镇上卖,结果被青蚨叼走了。我们追去时,他还在爬树,心口还热着呢。
林昭的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想起方才在院外看见的白骨,那指骨上的铜戒,和货郎常戴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外乡人别怕。老妪舀了勺汤,吹了吹递到他嘴边,这汤是用青蚨草熬的,喝了能长力气,赶考准中状元。
青蚨草?林昭在《本草拾遗》里读过,此草生于阴湿之地,叶如兰,开紫花,全株有毒,人食之则狂,重者七窍流血而死。
他不动声色推开碗:学生不渴,先吃菜吧。
可那盘同心脍的香气太浓,混着血与草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林昭的胃开始痉挛,他强忍着,夹了片青菜放进嘴里。青菜的叶子很厚,咬开时发出一声,像在嚼干草,可汁水却甜得发腻,带着股铁锈味。
外乡人觉得这菜如何?村长盯着他,眼白泛着青。
好、好吃。林昭机械地咀嚼,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。
那就多吃点。村长又给他添了半碗饭,饭粒雪白,可嚼起来有股土腥味,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。
林昭的视线开始模糊,他看见小丫头的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;老妪的皱纹里渗出黑血,滴在桌上积成小潭;村长的手变成了青灰色的爪子,指甲有三寸长,正往他碗里抓着什么。
外乡人醉了?
有人拍他的肩。林昭猛地回神,见是那妇人,正端着碗醒酒汤站在面前。汤是褐色的,浮着层油花,闻着有股苦杏仁味。
我...我没醉。林昭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
可你脸都白了。妇人把碗递过来,喝了这个,就能睡个好觉。
林昭接过碗,余光瞥见堂屋的窗户。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窗纸上,投下个佝偻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有两条腿,可中间却多了截尾巴,正随着风摇晃。
他手一抖,汤洒在桌上。
外乡人不识抬举!小丫头尖叫着扑过来,指甲划过林昭的脸颊,留下道血痕。
够了!村长喝止,转向林昭时,声音又软下来,外乡人若是不愿,我们也不勉强。只是青蚨节若少了外客,山神会发怒的。
山神?
是啊。老妪摸着佛珠,珠子碰撞的声响像骨头相击,青蚨山有山神,专吃外乡人的心肝。每年今日,我们设宴请外客,实则是请山神来吃。外客吃得饱,山神就满意,我们村才能太平。
林昭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。他终于明白,所谓的青蚨节,根本是场血祭。那些,都是被村民骗来的替死鬼。
那...那之前的外客呢?他强作镇定。
都去喂山神了。小丫头歪着头,笑得天真,上回那个货郎,被山神拖进山洞时,还喊着呢。他的心肝可甜了,山神吃了三天三夜,说比去年的猎户还香。
林昭的胃里翻江倒海,他捂着嘴冲出门,跌跌撞撞往院外跑。可刚跑出两步,就被什么东西绊倒——是具尸体,穿着青布衫,正是半月前在官道上见过的货郎。他的胸口被剖开,心肝不见了,伤口处爬满了黑色的虫子,正往土里钻。
外乡人想去哪?
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林昭回头,见他手里提着把带血的刀,刀身映着月光,照出他青灰色的脸。
我...我要回家!
村长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外乡人没有家,从进了青蚨村,你就是我们的客人,是山神的祭品。
他一步步逼近,林昭能闻到他身上的腐臭味,像烂了的桃子。
别怕。老妪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根红绳,等会儿山神来了,你就知道了,这红绳能保你少受点罪。
林昭转身就跑,可院门被锁死了,窗棂上钉着木板,连个缝都没有。他退到墙角,看见堂屋的梁上垂下根麻绳,绳结打得和门环上的一模一样。
外乡人,该上路了。
村长举起刀,朝他刺来。
第三章 青蚨祠
林昭是被尿憋醒的。
他躺在间土坯房里,身上盖着件破棉絮,霉味熏得人头晕。窗纸破了,能看见外面天已大亮,雨早停了,山雾像纱似的罩着村庄。
手腕上的红绳还在,可已经松了,轻轻一扯就能解开。
醒了?
门被推开,是那妇人。她换了件素色衣裳,鬓边的白花摘了,眼尾的朱砂也洗掉了,倒显出几分温婉。
我...我怎么在这?林昭坐起来,头痛欲裂。
昨夜外乡人晕过去了,我们怕你冻着,就把你抬到这了。妇人倒了碗温水递过来,山神没来,许是看外乡人面善。
山神?林昭抓住她的手,你们说的山神,到底存不存在?
妇人的手一僵,抽回去时,指腹在他手背上划了道血痕:外乡人别问这些,活着比什么都强。
可货郎的尸体就在院外!林昭急了,你们杀了他,还要骗我说山神吃了他!
妇人沉默片刻,突然跪下来,额头抵着地面:外乡人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青蚨山有座青蚨祠,里面供着山神,三百年前,我们村的祖先得罪了它,它说每年要一个外乡人的心肝,否则就降瘟疫,让全村死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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